剑弩远去，杀戮戛然。

　　一座古城就这样被抛在遥远的戈壁荒滩。

　　在横跨欧亚大陆的古代丝绸之路上，从西汉到宋元，一千多年之间，东西方几乎所有伟大的古代文明都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迤逦而过，留下了无数的遗迹和稀世珍宝。

　　迎着阳光远眺交河故城，一片刺眼的金黄。世界上最古老、遗迹保存最为完整、现存规模最大的生土建筑城堡，这部黄土写就的历史长卷，孤独却又坚定地为我徐徐展开——凸起的是黄土，凹下的也是黄土。那些隐约能辨识出边角的城墙，那些断残的道路……一种苍茫辽阔直击人的心胸。

　　交河故城，维吾尔语称雅尔果勒阔拉，位于吐鲁番市以西10公里雅儿乃孜沟30米高的悬崖平台上。据说，在石器时代，交河流域就有人类的活动，为避免野兽的侵害和防备周围部落的袭击，原始居民选择在这个土崖上建立自己的家园。他们在坚硬的黄土层中挖出洞室居住，在黄土上开挖通向河谷的通道，在河谷中汲水生活。据《史记》记载，这些早期的土著居民属于我国古代西北兄弟民族姑师人。后来称作车师人。因此，我们可以肯定，交河故城在历史舞台上至少活跃了1500年以上。专家认为它对研究东西方文化交流、“丝绸之路”历史、中亚文明史以及中国古代城市建筑、宗教、艺术都具有重大的科学价值。

　　地理书上说，交河故城雅尔乃孜沟是远古时代由于洪水冲刷而形成的一道河谷。经过数千万年的冲蚀，大自然以它巨大的创造力，在河谷中央留存下一个平面故城，状如柳叶形半岛。《汉书·西域传》有云：“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

　　远眺故城，它像一片树叶漂浮在大漠黄土的汪洋之上，一群建筑苍老地嵌在树叶上面。整个城池的顶部和土地是平行的，城市是向地下挖掘出来的。还有一道100米宽、约30米深的河谷环绕故城，河谷两岸碧绿的树林在长风里轻歌曼舞。

　　这河，是屏障，也是战争的工具。

　　交河故城出现后，很快就成为当时新疆大地社会政治斗争的焦点。从公元前108年到公元前60年，西汉和匈奴为争夺交河城，进行了五次大的战役，历史上称作“五争车师”。

　　公元前二世纪，西汉王朝与匈奴争雄，交河成了血腥冲突的前哨。

　　公元前108年，汉将赵破奴率数万铁骑踏平车师。

　　为稳定对交河地区的统治，公元前67年，汉朝派郑吉屯田车师。

　　公元前60年，西汉王朝在西域设立都护，把车师分为车师前、车师后及山北六国，并在吐鲁番设置戊己校尉，置丞、司马、侯等官属统领西域诸国，包括吐鲁番在内的整个西域地区从此都归属于中国版图。

　　然而，战争依然绵绵不绝。

　　公元448年，车师前部王车伊洛，带兵随北魏万度归平西域，西征焉耆，留下儿子车歇驻守交河。车歇作为新城主，椅子还没坐热，盘踞在盆地东部高昌城的北凉残余势力沮渠安周，乘虚引柔然联军袭击交河。车歇固守不住，西奔焉耆投靠伊洛。车师前国至此覆灭。

　　贞观十四年，唐太宗派侯君集率军荡平高昌，在交河设县，属西州管辖。西域最高军政机构——安西都护府最早也设在这里，交河故城成为唐王朝进一步统一广大西域地区的大本营。

　　就这样，一连串的战争，一批又一批的占领军，你方唱罢我登场。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可我想，古城里的边民百姓，是不会有李颀这样豪迈之情的，他们也许每天都躲在屋角发抖,“胡雁哀鸣夜夜飞，胡儿眼泪双双落”。

　　8世纪中叶至9世纪中叶，交河城池又被吐蕃攻陷。以后，交河城又成了回鹘高昌国属地。13世纪末，天山北面的西北蒙古游牧贵族海都、都哇发动叛乱，卜思巴舍率军十二万军队围攻归顺了蒙元中央王朝的回鹘高昌，历时达半年之久。

　　这一次，交河终于扛不住了。故城被这次兵燹烧了一把大火，毁了。

　　此后，历史记录中没有了交河。

　　一座美丽的城市就这样消失了。

　　后人在故城发现的古代文书中，再没有见到元末以后当地开始流行的察合台文以及更晚的老维吾尔文；挖掘出来的钱币、方砖、陶瓷片等遗物中，也不见有元代以后的东西。

　　明初永乐年间，江西吉水人、吏部验封清吏司员外郎陈诚出使西域，曾到过故城。他留下了一首《崖儿城》：“沙河二水自交流，天设危城水上头。断壁悬崖多险要，荒台废址几春秋。”

　　由此可见，到明朝这里已经是废墟一片。

　　可惜这片江山！可叹这里的生灵！

　　如今看到的交河故城是其鼎盛时期的模样，大体为唐代的遗存。整个城池是中国古城建筑中常见的“井”字型，但是，荒芜。特别是街巷，狭长而幽深，像蜿蜒曲折的战壕。

　　东区南部一所宅院在风中萧瑟。它占地3000多平方米，地下地上双层建筑，有宽大的阶梯通道可以上下。在宽厚高大的围墙外面是城内唯一的广场。我不知道太阳西下的时候，这里的人们是否会在这个广场上幸福地载歌载舞，大家都去祈祷、歌唱和平？这个广场，曾经给人们带来过多少快乐？

　　西区分布着许多手工业作坊，发现的几处陶窑遗址膛壁，经烈火焚烧，已完全变成灰色，其状颓然，让人生出“兴也是土、衰也是土”的感慨。大街北端的寺院威严而肃穆地立着，似乎依然统领着过往人们的心灵。寺院占地约5000平方米，由山门、大殿、僧房、庭院、水井等组成。与其他建筑相比，这个寺院还算完整，我想，也许是攻城的军士们也敬畏神灵罢。

　　城北还有一组壮观的塔群，中央是一座大佛塔，上部原有塑像，现已不存。四角各25个小塔，排列成纵横各五的方阵。城中大街两旁尽是高厚的围墙，临街不见一个门窗。纵横连接的街巷把建筑群分割为若干小区，颇似内地宋代以前城市的坊、曲。也满目沧桑了。

　　而唐代以前的旧城痕迹更是面目全非了。也就是说，这座千年古城中的许多，不是自然消失的，而是在战争中失去了！

　　手抚残垣断壁，我仿佛看到古交河人在城下耕种放牧，炊烟袅袅，牧歌悠扬。绵延的远古遗韵荡漾着我的心扉，而满目苍凉的残骸又刺激着我的神经。悲喜之间，我仿佛看到鲜血在故城的黄土地上漫过去，太阳照耀下，天地血红。

　　●胡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