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大如年”。

　　隆冬的畲乡金竹，太阳还在山那边缓慢地爬山，山这边的人家早就踏着浓霜沿着石板小径向崇山峻岭中那处稍稍平整的凹处走去，那是金竹街。

　　金竹是江西七个畲族乡之一，境内层层叠叠的山峦与宜黄、宁都、永丰等县的大山一脉相承，比肩而立。金竹街就在大山中那块狭长的平整处，距乐安县城60余公里。当平原丘陵地带的人们仅仅把冬至作为一个农事节气的时候，多少年来，金竹因其偏远，因其古朴，这里的山民却把冬至这天赴金竹街赶集作为一年里居家最重要的事。

　　只是辛苦了街头巷尾的那些住户们，但他们此刻却忙得异常喜庆和自豪。冬至的前一天叫“小至”，嫁到外村的女儿以及本家的姑姑们在这天都会早早带了孩子来到娘家，帮着扫堂屋，晒被子，备酒菜，准备迎接亲友。邻近乡镇或是县城的商贩因为有限的饭店住不下，也会寻一户干净人家落下身来。此时主人就会觉得格外有面子，租金只是象征性地收一点，一家人围着商贩带来的东西品头论足，商贩也很识趣，投桃报李地挑些货物打折卖给他们，于是彼此一团和气。大方的主人自自然然地把商贩当了自家亲戚对待。

　　俗话说，古风多留偏远处。据传古人对冬至极为重视，有“节期三日，百官朝驾，君不听政，民间三日歇”之说。谚语有云：“冬至大似年，先生不放不给钱；冬至大似节，东家不放不肯歇。”而史料也有记载：“……先日，亲朋好友各以食物相馈遗，提筐担盒，充斥道路，俗称‘冬至盘’。节前一夕，俗称‘冬至夜’，是夜，人家更迭燕饮，谓之‘冬至酒’，女嫁而归宁在室者是日必归婿家……”偏远的畲乡金竹街，虽无古人那么多礼数，但“节期三日”的风俗却至今保留。

　　当太阳爬到山顶的时候，金竹街边各山口如蚁的人群已经是首尾相接了。外地商贩的小摊子摆到巷道的尽头，中间只留窄窄的过道。衣着光鲜的妇人们乐此不彼地在卵石铺就的巷道上来回地走，来回地看，她们并不急着买东西，只是在人群里享受热闹，遇到儿时的玩伴，就欣欣然找一空地，彼此赞美身上的衣着，用山歌一样的语调聊起了家常。孩子们在人缝里挤来挤去，泥鳅一般灵巧。只有那些住得偏远街上又没有亲戚的男人们才会匆匆买了些物品找一小食摊就着油炸豆子饼喝上几碗水酒，悠然而归。

　　金竹的冬至街热闹的不光是街景，更有那街上人家的饭桌。一年里难得这么一天，如果这天家里没客人，那是会被人耻笑的。所以冬至这天，街上再穷的人家都会倾其所有，攀比着招待客人。那些姑爷表侄们这一天通常都会被老酒灌倒，妇人的脸膛也红红的，言不由衷地骂着自己的男人。骂过后她们会相约再逛会儿街，留下男人们在太阳底下打牌聊天，挺不住的会盖了老丈人的棉被在木制的躺椅上打盹儿。他们都不急着回去，第二天才会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回家。金竹冬至街的风俗，冬至这天本地人以吃喝为主，“至后”这天才会正儿八经地购物。所以商贩们都知道，只有耐着性子等，才会等来那些憨厚而大方的买家。

　　“吃了冬至饭，一天长一线”。“至后”的午后，金竹街又慢慢地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山口的小径上，蜿蜒着一群满载而去的山民，他们厚实的足迹洒满山岗，孕育着来年的殷实和企盼。

　　●詹平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