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显示的号码很陌生。接听,没说上几句,我就笑了。一个像躲藏于砖瓦缝里的蝎子一样朴实的青年农民憨厚的样子浮现在眼前:瘦小的个儿,黑脸庞上有很深的皱纹,额头似乎是鼓起的,嘴巴好像是往前突噜着,很艰难地说着拗口的“普通话”。
一个像泥土一样憨厚的人,那浓缩的身子骨,似乎也有着泥土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
十年前,他不过二十六七岁吧,因为养蝎,搞出了大名堂,还建了工厂,生产蝎子酒,香飘一阵,风靡一时。我当时采访了他。屈指一算,也有十年没联系了,想不到他还记得我,今天打来电话,想约我聊聊。对了,他叫詹军文,是崇仁县河上镇赤湖村一个正儿八经的农民兄弟。十年前,他养蝎养得风生水起的时候,人送外号“江南蝎王”。
蝎,比小手指还小,八只脚,爬行。头前有一对钳,黑壳,长尾里有毒液。俗话说“毒如蛇蝎”,可见它的厉害。《本草纲目》载:钳蝎,中药称全虫,性平、味辛。主治诸风瘾疹、中风半身不遂、口眼歪斜、语涩、手足抽搐。
江南本无蝎,翻阅各种书籍也找不到南方养蝎的记载。詹军文养蝎是缘于对母亲的孝顺。爱的力量不仅使他战胜了困难,把本属于北方的钳蝎在江南养大了,并建起了江南最大的钳蝎养殖场,养殖规模达600万条。我到他的养殖场参观,只见黑压压的一片,黑浪般蠕行,看得身上起鸡皮疙瘩。
母亲生军文时,落下了风湿病,几乎瘫倒,吃药打针都难见效。当过峨眉弟子的外公说:要有蝎子泡酒这风湿病就好治了。小小年纪的军文把这话记在了心里。1989年,18岁的军文来到山东烟台打工,巧遇了一个叫赵国平的养蝎人。“蝎?”他一下想起了外公给母亲开的药方,于是软磨硬泡地让赵国平收下他在养蝎场做事。
与蝎子相识,詹军文心里欢喜,却不敢怠慢。每天他黎明即起,蝎场的事,见到就做。没事就蹲在蝎子窝边,为赵国平打下手。别看他寡言少语,但做事不惜气力,很对赵老板的脾气,于是,越老板便把养蝎的本事倾囊相授。过年时,詹军文兴冲冲带着200只蝎子回到家乡,其中16条配了酒让母亲喝,其余的就放在家里养着,不料三四个月便陆续死光了。
小小蝎虫真的就不服江南水土、活不下来?詹军文不信这个邪。三年时间他三次北上南下,上培训班、拜师学艺。可每次买来蝎种,回家养了不久,全死了。一次次失败,并没使他气馁。他一头钻进蝎子的世界,看书查资料,跟蝎铆上了劲。心诚则灵,他的钻劲使他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产生了新的灵感。
1992年8月的一天,他在山上砍柴,不小心捅了马蜂窝,被一群野蜂叮得头大面肿。可就是这个突然的袭击,让他注意到了马蜂窝。电光石火一般,他突然意识到是不是蝎子的窝有问题,如果把蝎子窝像蜂窝一样钻出密密的洞眼会怎样?
此念一闪,豁然开朗的喜悦,溢满心间。远处是旷野平畴,身旁是绿树婆娑。山重水复疑无路呀,野蜂叮几下又何妨?詹军文蓬头垢面、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疯了似的房前屋后地转,一会儿拎来几块旧水泥板,一会儿摸出一把钻头,弄得鸡飞狗跳的。母亲吃惊地着他:“崽呀,出了甚个事?”却见他肿胀着脸,怪模怪样地笑着。
一个有关蝎子的传奇式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他在水泥板上钻出一个个洞,模仿蜂窝做成槽穴板,经反复试验改进,把这种蜂窝巢板分成四块,中间留下空隙,放进泥土,发明了我国南方蜂巢式槽穴养蝎的新技术。这一年他繁殖钳蝎1万多条,成活率达98%。1993年大规模地繁殖出30多万条,并到河北购买了一台提蝎毒仪,一边卖蝎毒,一边传授养蝎技术,在全省各地发展养蝎专业户100多家,为江南山村农民闯出了一条致富路。接着,他又办起了江西赣东钳蝎系列产品开发有限公司,研制出蝎王营养保健酒、蝎王药酒、蝎王长寿茶、蝎王罐头等系列产品。
这个孝顺的农村小伙子没想到,一片孝心成就了他的一番事业。
可是不久后,“蝎王”慢慢沉寂了。那次采访之后我再没有见到他,据说这些年他到深圳发展去了,已经拥有数千万元的家当,眼下他是返乡创业来了。据说他还养蝎子、还做蝎王酒。
我开始期待这十年之后的又一次交谈。他是否还像蝎子一样黑黑瘦瘦,是否还像从前一样憨厚而执拗?在外闯荡这么久,普通话应该是说得好一点了罢?
●陈青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