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说:“开门见山”,陋宅却开门见水。顺着宅院前面的石阶下去,是一口柳叶形的水塘,一泓碧水就像一片永远长青的柳叶。紧挨塘沿,斜过一条千年流淌的清溪。溪水在宅前向西拐,注入鄱阳湖的内湖珠湖湾。打开大门,一碧万顷,塘水的恬静、溪水的活泼、湖水的广袤,尽收眼底。门外滟滟的水光,晴有晴色、雨有雨趣。
虽说开门见水,有时又分明门外见山。雨后骤晴,雾霭消散,天宇澄清,远山倏然拉近。在水一方,一片黛色,眼前凸现叠翠的峰峦。林间渔家农舍,朗朗在目。
见水也好,见山也罢,山水原本相依相连。珠湖四十八汊,处处水绕山环,湖汊间匍匐着的乌龟山、蛇山,从水的温柔怀抱里脱颖而出,出落得那样惟妙惟肖,远处依稀可见的瓢里山,也因其酷似漂浮于泱泱湖心的葫芦瓢而得名。那里是白鹤、天鹅、黑鹳众多稀世珍禽栖息的地方。
登楼凭栏,举目泽国,数不清的禽鸟星星点点,或沉或浮,此起彼落,沙鸥戏水低翔,白鹭傍汀徘徊。冷不防一只绿头小鸟从天而降,倏地,扎进水里,你还未回过神来,“嗖”的一声,它已叼起一条小鱼从你面前掠过。一只鸬鹚潜入深水,良久不见动静,不由让你心头吊起一种莫名的悬念。猛然间一条金色鲤鱼跃出水面,惊得那些卿卿我我的鸟儿们,一哄而起,在低空盘旋——百鸟比羽的壮观景象让你眼花缭乱。最令人神往的,莫过于一睹白鹤和白天鹅的风采。它们虽然在湖心岛国瓢里山深居简出,偶尔雅兴勃发,它们也会离岛出山,乘风凌霄遨游一番。仰望长空,那宛若仙子的翩翩舞姿,让你追星的心理得到一种慰藉和满足。
傍晚时候,从水面腾起一层梦幻似的蒸气,把前面的一切笼罩在烟霭织成的纱巾下。在一种缥缈的安静中,无数鸟儿在轻诉衷肠,还有蛙声和虫鸣作和声。纯粹的天籁之音让你觉得自己的灵魂与大自然在同一个音符上起伏。
诚然,陋宅傍水,近在咫尺的水鸟给你带来了许多的快慰,然而还是那些在屋旁树上筑巢的鸟,同人走得更近一些。它们在宅院蹒跚信步,在门口安然觅食。凭着与你的熟稔,俨然主人一般,登堂入室。一场大雪,整个世界变得一片白皑皑,几只鹁古鸟、斑鸠还有那会学人语的八哥,居然将陋宅当成避难所,将悬挂在灶屋里的腊肉撕撕咬咬,饱餐一顿。最逗人的是小个子的麻雀,它们总爱在门边叽叽喳喳,挥之不去,不唤还来。倘若你正在厅堂读书写作,不得不掩卷搁笔,被眼前这调皮捣蛋、总不消停的几个小东西所吸引。这时,你突然觉得“门可罗雀”这一成语也变得别具一番意味了。
说到宅院里的鸟,不能不说说宅周重绿叠翠的树。它们像鱼与水一样,白天鸟儿护卫着树的茂叶繁枝,夜里树的繁枝茂叶呵护鸟儿进甜美梦乡。高大的泡桐、苦楝、银杏,长青的棕、柏、女贞、水竹,还有依水的柳树,它们在湖风吹来的湿润空气里,在湖滨得天独厚的沃土上,在泽国毫无阻挡的太阳注视下,无拘无束,欣欣繁衍。它们的主干、旁枝、叶片、花簇、嫩梢,掺合、交绕、错杂在一起,将陋宅簇拥,环抱,把十丈见方的庭院打扮得幽静而温馨。
院内还有数十株果树。两棵柚子树,一南一北地站在陋宅大门前,南面一株已过而立之年,冠幅两三丈,北面一株也近二十载,冠幅越丈余。它们一左一右犹如两尊高大伟岸的门神,护卫着陋宅门庭。一对画眉在南面的树上经营起自已的安乐窝,每天它们悦耳的歌喉唱开黎明,将你从睡梦中唤醒。两只鹁鸪在北面的树上生儿育女,每天清早,它们像两位语重心长的老人,告诉你下雨撑伞天晴戴笠。四月柚子树花满枝头,五月青果累累,八月果实成熟,黄澄澄的硕果,挂在青枝绿叶间。摘两颗柚子供奉在厅堂的几案上,能把人心头的皱褶抚得平平展展。
庭院并未刻意栽种花花草草,然而却四季花香四溢。塘沿、溪畔、湖岸,青青小草间撒满繁星似的花朵。湖湾的菱花、荷花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水草,常把暗香随风捎至,更不用说院内的桃红李白梨似雪,桐花的热烈,柳絮的轻柔,单是那迟开的不起眼的粟米般暗黄的枣花,也让人感觉到一种不可言喻的情趣。
清早起来,看到珍珠般的露水在青青小草的叶尖上挂着,在碧绿摇曳的树叶上滚动着,你会突然发现世界原来如此美妙,你会顿悟许多事物毋用人为,自有天开。
●李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