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情城市》电影海报
有的导演很爱借电影说话,如伍迪·艾伦的电影总有神经兮兮的人物在喋喋不休,如高深莫测的王家卫为对白爱好者作出成段成章的巨献。也有一贯惜话若金的,如蔡明亮、金基德,少言寡语疑似天生语言障碍。有时而说话时而沉默的,如安哲罗普洛斯、侯孝贤。《最好的时光》中有一段,侯导直接还原作默片模式,是对白不好写?还是演员掌握不好?猜测不是没缘由的。据传《悲情城市》中梁朝伟说不来闽南语,侯导干脆把角色弄哑。哑巴戏让梁朝伟的表演大放异彩,哑巴戏《那年夏天,静静的海》让北野武光芒万丈。
静到极致,无所不包。一个人走在路上,《那年夏天,宁静的海》中一男一女两个哑巴少年不期然跳出来,静静地,沿着海边,一前一后走着。男孩抱着缺角的冲浪板,女孩跟在后面,偶尔,男孩回头,他们相视一笑。就这么简单,片中的爱情和忧伤,是“润物细无声”式的。谁也说不清《菊次郎的夏天》里那个低头不语的内向小男孩用什么力量征服了你我。
北野武的沉默是低眉顺眼,金基德的沉默,“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漂流欲室》里的女子90分钟里没说一句话,有人说她是哑女,我认为她的世界不需要语言,她用强悍的眼神对抗一切。出租船坞也出售自己,能忍受与不能忍受的区别,在她也是简单直白,不杀或杀。《弓》里的老头也生活在船上,也没说过一句话。老头收养了一个美丽少女,他在等待她年满18,好娶她为妻。老头用弓说话,高兴时那是乐器,弦声悦耳;生气时那是武器,箭箭穿心。《空房间》里英俊的男人与漂亮的女人,都不说话。女人对丈夫是无话可说,对陌生的“访客”是尽在不言中。“每个人都是一个空房间,等待有人打开心锁,放我们自由。”电影的结尾,女人开口了,“我爱你”,他们相视而笑。爱情是孤独的,话语是多余的。
金基德的沉默是对抗世界的武器,文德斯的沉默是绝望的自我流放。《德州巴黎》流浪的男人心里的天堂是荒芜的德克萨斯,父母在那里生育了他,他在那里买地成家。大火烧毁了家园,也沙化了他的心,他无力重建,流浪。《柏林苍穹下》、《咫尺天涯》当他们还是黑衣天使时,能看能听,不能说,也许在文德斯心里,人间无法被叙述。
凭《小鞋子》掳获人心的伊朗导演马吉德·马吉迪的《巴伦》,女主人公一言不发,满是“无语问苍天”的悲怆。贫困的阿富汗少女乔装男孩在工地打工,同在工地打工的伊朗小伙发现她的身份并爱上了她。他竭尽全力,帮不了她。她们全家被驱逐回阿富汗,他赶去送她,她留给他的只有面纱后倔强悲伤的眼睛和泥地上的脚印。“常恨言语浅,不尽人意深。今朝两相对,默默万重山。”
蔡明亮说:“李康生的脸就是我的电影的特质,我的电影可以没有对话、没有音乐、没有太强烈的戏剧动作甚至没有清楚的故事,我一直在维持这种状态,这样可以让大家看到深层次的表现。”不知蔡明亮“深层次的表现”指的是什么,他电影带给我的印象永远是“我不理人,人不理我”的决绝、麻木、疏离。
李康生的脸,木讷僵硬、死气沉沉,他是蔡明亮心中台北市民的名片。《青少年哪吒》、《爱情万岁》、《洞》、《河流》、《你那边几点》、《天桥不见了》、《天边一朵云》全是一个叫小康的男人,不苟言笑,他的吃喝拉撒睡,他走来走去,他遇到了谁,又错过了。遇到时没有欣喜,错过时没有伤悲,行尸走肉地活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要想。生命就像钟摆一样,左右摇晃。电影里极少对白,但对声音的捕捉是极细微的,车声,脚步声,男女欢好的声音,表在走的声音,吃西瓜的声音,撒尿的声音,哭声……“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人头攒动的都市,因为一个人的寡言,成了空城。
□凌晓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