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访学归来,满脑子都是与读书有关的印象。
海莲·汉芙的《查令十字街84号》(有同名电影)被誉为“爱书人的圣经”,因为读过这部感人至深的书信集,我在伦敦时常去查令十字街(CharingCrossRoad)一带走动。那个街区仍保留着一些古色古香的二手书店,时光在那里简直停止了流动,徜徉在书店的地下室书架之间,你会觉得自己顺着时光隧道回到了狄更斯等人生活的时代。英国的许多老书制作得非常考究,其本身就是精美的艺术品:书的封面装帧或用羊皮烫金,或以丝绒为底嵌入铜线;翻开纸质柔韧的微黄内页,似乎能闻到从历史深处飘起的幽香。这样的书不仅勾起你阅读的欲望,甚至还让你想用自己的肌肤去亲近它,正像海莲·汉芙在致伦敦书商的信中所说的那样:“我简直不晓得一本书竟也能这么迷人,光抚摸着就教人打心里头舒服。”
英伦书香最浓之处,当然是闻名遐迩的大英图书馆。那里的展览室中陈列着初版的莎士比亚戏剧集,还有制作精致、配有插图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手稿等。为了不损坏文物,展柜里有意采用弱光照明,你需要贴近玻璃才能看清展品的面目,这更显示出它们的美丽与珍贵。人们平时喜欢用“坐拥书城”来形容自己藏书丰富,你进了大英图书馆后方知道这里才是真正的“书城”——正面阅览室的玻璃窗上露出里面一排排巨型图书的高大书脊,它们像是连绵不绝的“城墙”与“城垛”,告诉你知识世界的疆域是多么辽阔。翻读这些重达十公斤乃至数十公斤的大书,可以说是一桩颇费气力的体力劳动。为了使这些“巨无霸”不因自身的重量而发生损坏,馆方在阅览室内提供了特殊的支书架和像小棉被一样的衬书垫,你在阅读前需将衬书垫在支书架上铺开,再将大书放到衬书垫上。图书馆大厅内还有触摸式电子显示屏,你可以用手一页一页“翻读”屏幕上的图书,翻动时不但能看到书页的转动,还能听到书页翻动时的声响;如果翻页的动作不到位,书页翻开一半又会掉回原处,就像真正读书时的情况一样。
我在伦敦不仅见识过超大超重的图书,还经常去一间外形奇特的超高阅览室查找资料。我访学所在的国王学院图书馆(MaughanLibrary)有一间八角形阅览室,里面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圆形书桌,读者需像中世纪的圆桌骑士一样在桌边团团围坐,身后则是层层叠叠高达三四层楼的环形书架。有时为了查找一本不常用的书,你需要爬上楼梯在狭窄的高处盘旋,那样子真像是在“书山”之上艰难攀登,我就是在那间阅览室里找到了心仪已久的《牛津国家传记辞典》(DNB)。全球销售量达4500万册的美国小说《达·芬奇密码》将这间阅览室安排为故事中的一个场景,小说作者丹·布朗的成功秘诀之一在于善于“借景”——让其笔下人物进入具有某种传奇色彩的地方,以营造吸引读者的惊悚效果。
英国图书管理员的敬业精神与服务态度也着实令人钦佩。我访学的任务主要是研究19世纪浪漫诗人济慈,为了调查济慈出生地的环境背景,我曾专程去伦敦市政图书馆(GuildhallLibrary)查阅资料。得知我的来意后,一位态度友好的中年男子为我提供了热情周到的服务:他从档案库中搬来一大堆历史档案,摊在大桌子上让我细细翻阅;又从电脑里调出图片与照片,不厌其烦地在电脑上调整展示角度,以便让我尽可能地看个清楚明白。他还给我提供了几条颇为有用的调研线索,我咨询的问题中有些是他一时无法回答的,但他并没有简单地说“不知道”,而是把我领到阅览室的一排书架前,告诉我这个区域的图书中可能蕴藏着我想获得的答案。
伦敦的名胜古迹虽多,最令人难忘的却是地铁和公交车里流动的读书风景。许多乘车人无论是坐是站,手中都捧着一本书刊津津有味地阅读,有的人干脆就把自己的脸整个藏在报纸里。英国人的性格像我们中国人一样有点腼腆,在众目睽睽的公共场合,以书遮面可以使你避免与他人的视线接触,保持一小块相对私密的个人空间。伦敦泰特美术馆里有幅油画名为《伦敦公共马车中的生活》,画中的绅士淑女与引车卖浆者流一同挤坐在狭窄的马车里,但乘客个个气定神闲目不斜视,似乎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这幅画最典型地体现了英国人的沉静性格,他们遇事从不急躁,需要等候时就用阅读来打发时间。伦敦周末塞车非常严重,但驾车者一般不会狂按喇叭发泄怒火,遇到车子开不动的时候,他们中很多人会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放在方向盘上静静阅读。
现在许多城市都很注意“打造”自己的文化,然而文化实际上是不能在短时间内“打造”出来的,一座城市的文化气息是否浓郁,取决于城里的市民是否读书,而培养出大量喜爱读书的市民决非一朝一夕之功。当你来到一座陌生的城市,看到城里的书店多过餐馆,街心花园的长椅上有人坐着读书,步履匆匆的行人脸上充溢着一股书卷之气,有的人大衣口袋里还插着一本书,你会由衷地喜欢上这座城市。话又说回来,即便是像伦敦这样世界公认的文化都市,读书风气也挡不住时下商业化大潮的肆意弥漫。最能说明这种趋势的是,位于查令十字街84号的马克斯与科恩书店早已关闭,那地方先后开过咖啡馆与餐饮店,我去的时候门上居然写着“地中海餐饮”的字样。好在旧址的墙上还嵌着一块纪念铭牌,上面写着——“查令十字街84号,因海莲·汉芙的书而举世闻名的马克斯与科恩书店旧址”。现在世界各地的书痴来这里只能望铭牌而“长太息以掩涕兮”,并在心中默念海莲·汉芙那句话:“你们若恰好路经查令十字街84号,代我献上一吻,我亏欠它良多……”
●傅修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