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赣北幕阜山深处美丽的修河边，有一个地方叫平尧。平尧很小很小，小到仅有几户人家。但平尧也很大很大，名气大、影响大，在省内外闻名遐迩。

　　平尧有个青年农民叫徐鸿健。不满30岁的小伙子，带领全家开发建设“生态果园”，把一座座荒山包变成了“现代农业样板”。

　　但凡到过这里的人，都说这里好比“花果山”。来时，流连忘返，不舍离去；别后，心里念着，常思再来。

　　这地方究竟好在哪里？山好、水好、空气好、果园好、农家饭菜好，特别是人好……总之是“好”字成了串儿。然而，更深层、更内在的就难以说全了。我想，凡一地一处一物，好到了极致，大抵也就是如此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人人心中所有，人人口中难言”，语言在它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一

　　修河从赣北的幕阜山和九岭山脉的千岩万壑中日夜不停地奔腾而来，欢腾跳跃着向鄱阳湖走去。当它来到永修县境内一个叫柘林的地方时，只见两岸青山夹峙，一条卧如长虹的“亚洲最大的土坝”挡住了去路。无奈，只得乖乖地原路返回。

　　修河真不愧是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它以博大的胸襟、雄阔的气势和巧夺天工的技艺，把永修、武宁县境内方圆308平方公里的山峦峰谷、高崖深涧和盆地沟坎，通通揽进怀里，用一腔琼浆玉液般的纯净之水，依山就势，依势造形，依形赋神，删削多余、填充丑陋、雕精塑微，幻化出了无数亦实亦虚、亦真亦梦的巨鲸、灵蛇、游鱼、神龟等千般生灵闹海、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庐山西海。

　　完成了这一伟大壮举之后，修河继续顺着武宁县城西北郊南来的道儿，溯流而上，将一匹碧绿的绸缎铺展在这个叫莆田乡茶棋村的地方。远远望去，只见修河的后续活水源源而来。已经化为“西海”之水的先来者，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急切地涌上前去，热烈地拥抱、亲吻，汇成一体，沿茶棋村一张巨弓样的地形，画出一弯硕大的新月。平尧就在这新月的弦边，如一蓬绿荷从湖里拔起。站在那里举目远眺，但见九岭北列，幕阜南陈，远山如黛，大江似链，千仞群峰，万顷碧波。浩浩湖水向你涌来，涤你胸廊，洗你心肺。对岸的柳山，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直插云霄，洁白缥缈的云裳雾纱，悦你的眼，爽你的心。夤夜，抬头仰望，无垠的天穹，一笔瓦蓝，纤尘不染。一轮皓月从山那边升起，把它的青辉尽情地撒满江湖翠岭。清风徐来，身边的纺织娘、蟋蟀们低吟浅唱，弹奏起悠扬动听的小夜曲。点点流萤在果林的绿叶间时隐时现，像飘动的蓝色宝石。远处的湖洲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值班“哨雁”的“嘎嘎”声，使寂静的山乡之夜更显柔美和幽静。置身此地，你真不知自己是在天上或是人间，身不由己地化入“无我”之境。这不禁使人想起了靖节先生“心远地自偏”之说。然而身居现今之闹市，任你再“心远”，恐也“地难偏”。但在这里，则可以“地偏心自远”了。它远离了世俗，除却了尘埃，一切喧嚣、浮躁和烦恼，都被这山这水这绿过滤、淘洗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是宁静、清净、明净和纯净的，令人宠辱皆忘、波澜不惊……

　　这就是平尧。

　　从武宁县城北码头乘快艇，在葱绿夹岸的黄金水道上行驶15分钟，波涌浪拍的平尧就到了。踏上徐鸿健自修的小水泥码头，便一头扎进了“花果山”的怀抱。果园顺着山包的起伏，沿湖边茂密的岸林梯次排开。布局齐整，错落有致。果树棚生、独株相间，乔、灌高低参差。一条小水泥路，飘带似的在果林的绿阴间盘曲回环，把已经开发建成的“杨梅坡”、“板栗湾”、“柿子岭”、“橘子坪”和“樱桃沟”缀连贯通起来，流光溢彩，韵味无穷。不管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树上有鲜果，树下有香花。

　　春末夏初，首先登场的是果园的“抢手货”杨梅。这是鸿健从浙江老家引进的优良品种“荜荠”。近千株“荜荠”，绿生生如冬青，华盖样的树冠上，千万颗红玛瑙摇摇曳曳，颗大粒肥，甘爽无比。古人说“望梅止渴”，这里叫你“望梅神醉”。来者可穿行、依偎在树丛间，边摘边吃，边吃边摘，大快朵颐之后，还可携带回城。秋来了，金黄的板栗全都笑裂了嘴。秋风一刮，橙红光鲜肥大的栗子和栗球，“叭哒叭哒”掉落下来，浑似铺满一地黄金，你也可以自剥自拣。秋天的脚步还没有迈出果园，冬天就接踵而来。秋末冬初，该是吃柿子的时候了。秋风银霜把柿叶推落干净，枝干上挤挤挨挨地挂满了红灯笼，占了半个果园的“柿子岭”，如同烧红了半天云霞。熟透、红透、亮透的柿子，光艳动人。柿子甜美细嫩，爽心润肺，谁见了都会直咽口水。有人问鸿健怎么能够把北方的果子在南方种得这般出色，鸿健说：“感谢党的政策好，事事（柿柿）如意呀！”

　　如今，打从各方结伴而来的游客，漫步于果林之下，饱吸果园的清新空气，品尝四时鲜果，闻鸟语花香，览满目葱翠，自然是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然而，人们只知果甜、果香、果鲜，又岂知果酸、果苦和果累啊！

　　二

　　算起来，开发平尧“花果山”，已经是徐鸿健家“第三次移民”了。1969年，他们从浙江新安江畔搬迁到了武宁莆田乡的一个小山村。没多久。柘林水库建成蓄水，为避开湖水“翘尾巴”，他们全家“第二次移民”到了一个更加偏僻的山旮旯里。1992年，徐家”第三次移民“，又搬回了离湖较近的一个地方。就在这里，政府号召开发湖边的大片荒坡荒滩，并规定谁开发谁经营谁收益。在许多人对这里还不屑一顾或等待观望的时候，徐鸿健一家捷足先登，开始了黄土坡上建”花果山“的创业历程。

　　真不敢想象，他们有胆量在这里立脚落户。人说“兔子路过不拉屎”，而这里恐怕是连兔子也未曾来过，因为它寸草不生，就是鸟儿飞过也没个歇脚之处。但在鸿健和他父亲眼里，这可是块“风水宝地”。父子俩站在黄土山包上，脑海里浮现的是一片绿意浓浓、硕果累累的景象，闻到的是鸟语花香。他们是农人，最懂得土地的脾性。土地是诚实、信用的。“人不哄地皮，地不哄肚皮”，只要“功夫下得深，黄土变成金啊”！

　　初上平尧的一家五口，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在荒山包上建起了住房，搭起了猪圈、牛栏和鸡舍。养殖先行，一为解决眼前的生计，二为种植开发积肥垫底。接着，便开始了向黄土荒坡的宣战：挖土填沟、修路搭桥、砌坎护坡、起垄埋肥、栽树植草……辛勤的汗水，唤醒了沉睡的荒山。几年下来，黄土坡上有了点点绿意，鸡鸭成群，猪牛满圈，死寂的黄土坡萌发了生机和活力。后来，鸿健的哥嫂开发经营别的项目去了，果园开发的主力就剩鸿健和父母这“三员大将”。这个新时代的“愚公之家”，凭着三把锄头六条胳膊，“地无余利，人无余力”、“心不外驰，气不外浮”顽强地挖山不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刨落了多少日月星辰，抖落了多少风霜雨雪，锄头刨秃了一把又一把，铁锹挖断了一根又一根。其间的艰辛和苦痛，只有创业者自己知道。

　　鸿健的父亲，一位勤劳憨实的农民。他的小腿骨被折断，医生为他打进钢质骨架，伤势未愈，又一头扎进了果园，用硬梆梆的“钢骨铁筋”支撑着身子，终日不停地劳作。有其父必有其子。在这些艰苦的日子里，鸿健细皮嫩肉的手掌、脚跟被磨得像粗糙的老松树皮，手掌虎口的裂缝中，可以生生地放进一根筷子。冷风一吹或沾上生水，痛彻心肺。千淘万滤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十余载不屈不挠的苦斗打拚，终于在“庐山西海”和修河交会的岸

　　土突

　　上开出了一片新天地。

　　不懈奋斗是创业者的“通行证”，执著追求是奋斗者的“功勋章”。每当回想起这段不寻常的历程，徐鸿健感慨万千，也悟出了许多道理：现今的不少人，做事情往往图“速成”。当官的，一夜之间就想出“政绩”，于是较着劲儿搞急功近利的“形象工程”；经商的想一夜暴富，认定“马无夜草不肥”，于是挖空心思搞歪门邪道；搞艺术的，想一夜之间大红大紫，于是不择手段地炒作……而徐鸿健认为，创业是个慢功夫，没有捷径可走。尤其是搞农业开发，栽一棵果树少说也要八年十年甚至十多年才能挂果，一口吃不成胖子，一锄挖不出井，一步登不了天。“十年磨一剑”，这“剑”还不一定磨得很亮哩！

　　人们都说鸿健是个高中毕业，在小山村也算得上是个文化人，况且聪明能干，吃苦耐劳，又有经营头脑，如果进城肯定比在乡下发展要快些。但鸿健耐得住寂寞，不眼红别人，“粗粝能甘，纷华不染”，铁了心在这黄土坡上刨下去。他有他的理论：“我不相信农村就不需要年轻人；我不相信农村不需要文化，知识在农村就没有用场；我更不相信搞农业就致不了富，发不了家！”他说，我绝不弃乡进城！

　　而今，鸿健家已开发出300多亩果园，种植的果树已有十来个品种8000余株。按部队的编制，在特种部队他该是个“军长”，就是陆战部队也是个加强师的“师长”了。他的这8000多“兵马”，大都处于青壮的盛果期。有人问起他的产量和收入，他总是淡淡地说：“不多不多，果园的规模还不大，果树上的收入一年也就二十多万元，还得加油干！”言语中充满着谦逊和永不满足的自信。

　　三

　　又一个春天来了，年轻的鸿健指点着平尧，跟我描绘着他扩大创业的三部曲：综合创业——科技创业——和谐创业。

　　他首先要把单一的果业经营发展为多项产业。与周围果农携手联姻，成立果业和平合作社，把果品生产做大做强；开办“农家乐”餐饮，一幢同时能容纳百人就餐的古色古香的果园餐厅正在兴建之中；他还要在沿湖林带下建一座一半在岸、一半在水，半屋阴凉，半屋水光的“鸟巢式”休闲宾馆，人们在阳台上可揽月、可垂钓、可对弈、可抚琴……这一来，小小“花果山”便将成为精美的“立体创业园”了。

　　说到“科技创业”，鸿健说要紧的是不要辜负了“生态果园”的名望，要让游人吃上正宗绿色、环保、有机的好果子。为此，他的果园坚持不施化肥、不打农药。他在每蔸果树下都埋下了枯饼、猪牛粪，施浇沼气液、人尿沤肥等有机肥料。但不打农药，虫害怎么防治？鸿健说，这不用操心，你看我这果园里的有支“飞行大军”，它们都是捕虫能手，一只鸟就是一部活的“除虫机”啊！经他这一提醒，我们才注意到，这个过去飞鸟过路不歇脚的地方，随着生态的改变，各种自生的、外来的昆虫迅速繁衍起来，果园成了一个昆虫世界。而昆虫世界正是鸟类的天堂。每天有数不尽的知名或不知名的鸟儿，在果园觅食，它们把空中飞的、叶里藏的、枝上爬的、地里钻的各种虫儿都搜寻出来当作美餐，吃饱了喝足了，就在果园里嬉戏欢叫，为果园置景“奏乐”。所谓“傍山知鸟音”，我这个从山里进城的人，已多年未听到大自然歌手如此美妙的歌唱了。你听，“民族的”、“美声的”、“通俗的”、“原生态”的以及合唱、独唱、对唱等各类唱法应有尽有，声情并茂。说也巧，我在果园的那些日子，适逢中央电视台举办“全国青年歌手大奖赛”，我们晚间听歌手们竞唱，白天则听鸟儿们放歌，乐不思蜀。对于这支“空降大队”，果园是它们的家园、狩猎场和歌舞厅；而对于果园，它们则是保护神和弹奏天籁的乐队。但是，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要是吃起果子来怎么了得？鸿健笑了笑说，“它们的功劳可大啦，没有它们哪能成‘生态果园’呀！吃几个果子就当是‘慰劳’它们，顶多也不过是买农药的开支吧。”

　　“家和万事兴”，我想这该是鸿健说的“和谐创业”的要义。如今，果园建设已从繁重的体力活儿转到了经营管理。鸿健的家与十多年前一样，还是五口人，只是换了一些角色，父母、他和妻子外加一个不满三岁的宝贝儿子。全家要经管偌大的一个果园，老徐对时间看得十分宝贵，平时似乎舍不得用一分钟时间来闲扯唠嗑，见人总是微笑点头，以笑代语。这位老农的人生哲学是，“做”就是“说”，凡事都是做出来的，因此他总是少说多做，或者只做不说。鸿健的妈妈，是这个家的“后勤部长”，全家人的吃喝拉撒和游客的餐饮，全由她包揽。每天，村里的第一缕炊烟总是从果园升起，这是她早起煮猪食和为家人准备早餐。她做得一手好农家饭菜，不仅有浙江老家的美食，也会做本地的土特风味，每每让来人吃得直呼过瘾。鸿健的妻子小雷是个畲族姑娘，在娘家被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什么事也不让她动手。早先几年，鸿健就让她在县城开个小卖部。后来，果园里人手紧，她便主动弃城回乡，担当起了“接待部经理”的重任。每天忙着接待和小宾馆的管理。一应烧水沏茶、清扫保洁和被褥洗晒由她全包。晨雾中，“砰砰砰”的捣衣声从江边码头响起，那声音朦胧而悠远，带着水雾的湿润，仿佛是从遥远的历史深处传来，极富传统风味和人文气息。在清澈如镜的河水中漂洗过的衣被，穿着、盖着，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爽利的感觉。这也是小雷为什么放着洗衣机不用而要到河里去捣洗衣被的缘故吧？最后，该说说鸿健的宝贝儿子非非了，这个生在山里长在山里的小精灵聪明机灵，他没有城里“小皇帝”的娇弱和霸道，有的是乡土的旷放和野性。他最喜欢干两件事：一件是跟着爷爷在果园里干活。爷爷忙着为果树除草、松土、剪枝、施肥，他就在一边刨沙、抠泥、逮小虫子，有时还扯根不知名的小草当“果苗”，抠个小坑栽下，并屙上一条尿“浇水施肥”；第二件事是为来客“发果果”。只要小宾馆一来人，他就忙着从篮子里拿出各种水果，挨个儿塞到你的手里。那热情、大方、慷慨的劲儿，真不愧是“花果山”孕育出来的苗苗和果农的子孙……

　　“山中无俗事，物外有幽趣”。在“花果山”修养了一些日子，许是得山之灵气、天籁之清纯、鲜果之滋养和人文乡心之熏陶，亦许是神静气定，每日里倘佯在果林山岚之中，放飞心灵，“观朱霞，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观山岳，悟得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于是，顿觉神清气爽，内力提升，身体大为好转。怀着对“花果山”美好的记忆和对“花果山”的不舍之情，要打道回城了。这天，早饭后，鸿健一家五口一齐赶到码头送行。此时，曙光初照，朝阳下五张笑脸像绽开的五朵鲜花。这是“花果山”最美丽的花果。在果林和绿叶衬托下，显得分外妖娆。船已经开出老远老远却还听得“再来！再来！”的热情呼唤。

　　“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遥山皆有情”。再来，美丽圣洁的“花果山”，我一定会再来的！

　　并且，有更多更多的人会来的！

　　●韩京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