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房价飞涨,防盗门厂家的生意也特别好。几乎每个城市里,都会有经销防盗门的一条街。从门到防盗门,材料与名称都在翻新。不管怎样,“盗”字出现在门的名称里,总让人不太舒服。
我出生在乡村。门在我的脑中,最初的印象是质朴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和时代的变化,门的变化,竟像是人心境变化的缩影。
过去,乡村的门是木门,堂屋两扇,偏房是较小的两扇或一扇。有意思的是各家的房门钥匙一般放在门楣上方,或某个墙缝里。这种放置法,大家都彼此了解,要打开某家的门,易如反掌,因为钥匙太好找了。即便没有钥匙,门也是容易打开的。只要把门扇略微提起,使它的立轴离开门窝,往旁边移动,闪开空子,人就可以钻进去。
但那时很少丢东西,究其原因,一是因为穷,二是民风淳朴。因为淳朴,人心对人心很少设防,比如说某户人家在地里干活,需要某样工具,就会托回村拿东西的人捎带,说:我家钥匙在墙上的竹筒里,你开了门,帮我把门后的镢头捎来——很放心。
我参加工作后,宿舍仍是木门,但换上了暗锁,钥匙不放在门楣上了,而是挂在腰间。后来调动工作,分了房子,仍是木门,但不多久,有的人家开始装防盗门了。那种防盗门很土,铁艺铺子里焊的,把一些角铁、钢筋,横七竖八地拼接在一起,焊接成门的形状,再焊上一把锁。大概看到这是条财路,防盗门厂家如雨后春笋兴起,那种土法上马的防盗门,兴旺了几年之后,渐渐衰微,陆续让位给那些富丽堂皇的防盗门了。
土制的防盗门,我用过,从外观上,比现在的防盗门差许多,但因为是钢筋焊接的,类似铁栅栏,有空隙,可以拴奶箱、报箱,清明可以插柳,端午可以插艾,又因为不挡视线,里面的木门上可以贴春联。那些空隙,仍给古老的风俗和温情留有位置。现在的防盗门不同了,清明、端午采来一把柳枝、艾草,拿回家却不知插在哪里。防盗门安装得很精致,几乎连条缝都没有,总不能在墙上开个洞吧?还有春联,也无处可贴。
对于古老的传统,防盗门是最后的拒绝。
对于心境,防盗门也是致命的改变。木门内外,人的心境还是纯朴的,不设防,而富丽堂皇的防盗门外,人的心境已是冰冷坚硬的了。“防盗”这个词,对心情的影响,有点像化疗,把健康细胞和癌细胞一同杀掉。
前几天,去了一趟我从前工作过的那所学校,发现学校已彻底变样,楼厦高矗,各处室都是防盗门把关,教工的住房也全部安装了防盗门。我还意外地在老同事那里看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学校当初的大门,我正迈步从门里往外跨。照片上的我还是个青涩少年,显得有点愣头愣脑,高抬起右脚。当时我就想:唉,这愣小子不知道,他落下脚来就会跨出大门,时光也会一下子跨过二十年,他面对的已是愈加繁荣热闹的小镇,不过,却增添了很多铁门,连派出所都装上防盗门了。而学校从前的那种老式木门,已绝迹多年。
●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