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城里有夜唱。
只要有方寸之地,笙、萧、管、笛、胡琴、板鼓……架式一摆,中间留出屁帘大一块地儿供演员逐个登“台”,全齐。
演员们素着脸,有的带“身段”,有的不带“身段”,有的声音清越可听,有的不甚可听。其中一个是清洁工,平日里皮管子绕几圈,长蛇一样,往肩上一扛,穿着雨靴清茅房,一副豪放派的模样,上台唱的却是温柔婉转的王宝钏,想不到吧?有时边上也围一圈吃了夜饭散步的人烘托气氛,像花瓣围着花心,渐渐月明星稀,春寒砭骨,花瓣七零八落,就只剩花蕊们自娱自唱。唱得好彼此拍拍手,唱得不好也没有人喝倒彩赶你下台,忘词儿了七嘴八舌乱提醒,弄不好就搞成了大合唱。
比唱戏的人更可看的是乐队。板鼓“嗒嗒”一敲,马上进入阵势——吹笙的吹笙,拉琴的拉琴,还有人打竹板,戴钢手套,击得“啪啪”响。河
北梆子的调门,就靠这些东西敲出来,吹出来,弹出来,拉出来,唱出来。
乐队阵容远说不上齐整,首席琴师七十来岁,像棵高高的豆芽菜,端然不动,风度凝庄;和他对坐的那个琴师年轻,手脚乱动,不稳当,脑袋随着琴弓一推一拉地乱点。还有一位中学副校长,我认识,先吹笛,后又拉琴;又有教育局一个什么科的科长,先拉琴,然后吹笙。更有几个女演员先唱戏,唱完了又接着打板。伴奏的也是演员,演员又兼职伴奏,就这么走马灯似的换。
听惯了男声的《辕门斩子》,乍听女声来一嗓子“戴乌纱,好一似愁人的帽”,吓我一跳,真好听,真专业。一句句唱下去,像一首莎士比亚的哲理诗,《李尔王》里的,高亢、忧郁、悲愤。不过我听出来了:她偷懒来着。唱到最高处,按理该有胡琴把本来高到极处的音再往一个高八度拉上去,像一个登山的人,拽另一个登山的人,把嗓门拼命往上吊。到底是女人,伴奏的男士们最高的八度没有拉出来,就那么平缓地滑了过去,若是我,得心怀感激,庆幸躲过一劫——河北梆子开胸裂音,听着好听,唱起来可不好玩,一句一身汗。
然后一个女演员扮凤莲,唱《蝴蝶杯》里的“江岸上打过了二更二点”,一边听一边走神,想得很远。你看那凤莲老爹刚丧,自己还穿着孝哩,看着搭救了自己的少年田玉川在月光下打盹,洁白英俊,马上就赞一声“好一个青春美少年”,然后马上又想到配婚姻上头去。看来“色”字当头,女人也不肯“戒”,呵呵。民间少女率真可喜,比黛玉的明明爱上了,却隐忍难言更多一层热辣新鲜,像刚出热水锅的玉米棒子,嚼起来满嘴清香。
听到这里本来就想走了,因为下面这个人唱《杜十娘》里一折:“杜薇离了烟花院”,嗓子实在不好,扮相也一般,听无可听,看无可看。没想到伴奏的乐队一下子发飙,待她唱到高处,声音提不上,胡琴声音猛然一振,犹如一个人振衣而起,举臂高呼,所有人全都打起精神,玩命地吹拉弹唱,笙也响,琴也鸣,鼓也敲,板鼓“嗒嗒嗒嗒”……满天烟花乱,像绵密的丝棉胎织成的茧,把这个人的声音紧紧裹住,拉着它往高空里升,是真正的“托腔”!一霎时墨黑的夜空礼花爆散,我身上“轰”一下出了汗。不等她唱完,全场掌声如同雷震,献给这帮摇头晃脑的“绿叶”们。
人家散掉了,我才恋恋不舍地抽身。丝竹之事,真的如肉,黄梅戏如西芹炒百合,清淡如水;越剧如清酱蒸五花肉,绵软多汁,盘底还垫有生菜;评剧和豫剧是童子鸡和卤鸡的区别,一个牙口嫩些,一个经口耐嚼,肉丝酱红;我们家乡的河北梆子是大块的红烧猪肉,浓香、醇厚,宜大碗喝酒,既醉且饱,打着呼草堂春睡。
在尘世里下陷得够久,心思缭乱,也曾想吃草食,忍孤寂,不听五音,偏偏一听见它,一霎时只觉春深如醉。唉,丝竹如肉,戒不得的呀。
●凉月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