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过后,暑热一点一点地散去,早晚慢慢地有了凉的感觉,再痛痛快快地淋上两场雨,天一下子就高了,云一下子就淡了。这时的云彩轻飘飘的,没有黄梅季节、炎夏时候或雷雨前后的那种凝重与压抑,又干净又飘逸,浪漫而多情,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中快乐地飘来飘去,一会儿变成白帆船,驶远了又变作一队大风筝,这边忽然钻出来几只小绵羊,再瞧瞧又成了一朵大白牡丹,或干脆成了孩子手里硕大的棉花糖,成了姑娘渴慕的白纱裙……于是,有了“七八月,看巧云”的说法——农历的七月八月正是初秋至中秋时节,此时的云彩好看着呢!
你听,如水的月光下,清风中传来一阵阵悦耳的童声,唱的正是此时的美景: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这支婉转悠扬的儿歌童年时谁没唱过?歌里唱的不就是秋风送爽的晚上,抬头看云引发的思绪么?大白天,金黄的秋阳下面,那飘忽不定的云彩则更加清新妩媚,更加绚丽迷人,那田间劳作的乡下妹子看着看着,就痴住了。她看到了白丝巾,看到了白蝴蝶,看到了白龙马,看到了梦中的那个他,肩上随意绕了一圈雪白雪白的长围巾……黄昏时分,天边的火烧云,又让那出门在外的游子心上怅惘不已。他看啊看啊,看茫茫云海成狮成虎成龙成凤,终于透过云层的霞光,看到了爱人清澈的双眸,看到了一张思念太久的熟悉的笑脸。
“七八月,看巧云”,一个“巧”字,乃奇巧之巧巧妙之巧灵巧之巧精巧之巧,说到底还是一个巧夺天工啊。可见看巧云是人们喜欢的一种游戏或曰生活习惯了,变幻莫测的云彩,总归是合了人们的想象,寄托了更多的精神内涵和人生哲理。沧海变桑田,白云成苍狗,自古以来,人们快乐时,失意时,有趣无趣时,不是都爱看天看云么?就连孤僻的张爱玲也说: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风笛),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虹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但她终于无奈地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所谓的“华美”,正是欣赏七月巧云之类的生活啊。
看云当然是生活的艺术。王维有诗云: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闲云野鹤般隐居山林的诗人真是高情雅致,走到水湄尽头,无路可走了,干脆就坐下来,数数落花,看看白云,瞧瞧身边眼前的好风景。你急什么,在哪儿还不是个活?王摩诘的这一“坐看云起”,不知悟透了多少人生的禅意。
明人洪应明的《菜根谭》中也有一名联: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外云卷云舒。看惯了花开花谢,也就明白了人世的荣辱浮沉,望一望变幻无常的云彩,还不明白人生的名利得失么?这话一经道破,是何等的洒脱旷达,只是对于发奋进取的入世者而言有些消极了,不过以一颗平常心对待人生与社会,强调内心世界的观照,还是有意义的,所谓“是真名士自风流”是也。
古人喜欢看云,喜欢看变幻多姿的巧云。日日忙于奔波日渐浮躁的我们,即便到了秋高气爽的七八月,又有几人能放慢脚步,抬头望天,看一看巧云呢?
工作和生活也许是机械的刻板的,而心情与人生却可以是美丽的精彩的,须知人生并不仅仅是物质,也需要精神,需要想象,需要诗意,需要一种天堂意味。而最简单的诗意与想象,莫过于抬起头,看看天,看看飘逸的童话般的巧云,然后挥一挥衣袖,或许你心中的阴霾也就随那天边的一朵——风流云散。
●朱秀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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