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发音并不准确，常常把is念成[eiz]，把pig念成[peig]，以至于多年后，我读英语单词的时候还常常会蹦出这样的发音。

　　那时候我们学校只有他一个人教英语，从初一年级到初三年级，他的课排得满满的。每次下课铃一响，他从这个教室出去，直接拐进另一个教室了。一排的教室，如果从敞开的窗户里望进去，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在某间教室的讲台上发现他矮小的身影。他的板书写得很大，有一些狂放，但不潦草。他领读的声音也大，似乎要赶走什么似的。

　　开始的时候，大家对英语多少还有一些新鲜感，但是新鲜劲一过，就有些懈怠了，上课老走神。这时候他会非常生气，对走神的同学怒目而视，吼：“课你可以不听，书你可以不读，可是请你想想，此刻你的父母在干什么！他们在地里那么辛苦地劳作就是为了换取你的虚度光阴吗？”他的语速极快，咄咄逼人，从眼睛里射出来一股“怒其不争”的火。

　　他是位民办教师，这样的身份在学校里有点尴尬。好在他是英语老师。全校唯一的。物以稀为贵，他就一直留了下来。

　　他的家很远很偏。有一年春节我们去给他拜年，问了很久的路，才找到他家。普普通通的房屋，院落不大却很干净。他年迈的母亲一个劲儿对我们问寒问暖，那时，我们才知道，他一直单身。想想那时他应该三十了，那样的年龄还没成家一定是有很多原因的。从他家回来，我们的心情都有些压抑，替他憋着一口气。

　　偶尔去他的办公室，看见办公桌上放了很多英语书，他说他一直在自学，“总不能一直当民办教师吧。”他的眼神闪躲着，可我还是能够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他内心的渴望。有时他也会问我们一些几何题，于是，我知道了他的一些秘密。

　　他的英语是自学的，他的学历充其量只是初中毕业。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当老师。为人师者，并不是什么都可以担当的。但是他选择了这样的路，而且一直坚持下来。在我家乡方圆几十里的村村落落，恐怕没有几个学生没听过他的英语课。发音虽然不准，可是他用他不太标准的发音把不少乡下娃送进了高等学府。那时他上课最爱讲的一句话就是：路是人走的。他经常情绪激动地在黑板上写下这句话，然后，目光如炬、面色彤红、浑身发抖地盯着我们，好像要以这种方式把某种力量传递给我们。我想，正是这句话，支撑着他走过了这么多年。也许，他要把它当成最重要的知识传授给我们？

　　多年以后的一个下午，我和他邂逅在一个城市的火车站，他依旧矮小，但满脸的春风让我欣慰。他已经转为国家正式教师了，也找到了生活中的另一半。我问他，还教那么多的课吗？他摇摇头：“老了，力不从心了，学校有很多新老师了，其中还有你的同学呢。”——我的同学不就是他的学生吗？我笑了。

　　我不知道他在教课时是否还那样发音，但至少对于我来说，那些已经成了珍贵的纪念，一个老师能被人时时刻刻地想起，我想，他一定是成功和幸福的。

　　●佛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