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年味最是长

　　●凉月满天

　　婆婆送来煮好的肉，我用它来炖菜吃。白菜、冻豆腐、粉条、海带丝和肉片一锅烩。老公耸着鼻子道：“咦，好香，一股过年的味儿。”

　　真是。又过年了。不过是与其他364天毫无二致的日子，为什么却要用“年”的名目包装起来，硬塞进人的怀里呢？还真是人手一份，从不拖欠。

　　五湖四海，古今人众，各人过年能过出各人的味儿。《儒林外史》里有个穷酸文人杨执中，那真是穷极无奈，家里只有一座心爱的铜香炉，还能值几两银子，偏偏又舍不得卖。无柴无米，无以为继，只好点了一支蜡烛，和老妻把这炉摩弄了一夜，赏鉴这炉的好包浆、好颜色，就算把年过了去——清则清也，雅也够雅，穷都能穷出水平来。

　　诗人过年自然诗兴蓬勃，所谓“一年滴尽莲花漏，碧井屠苏沉冻酒。晓寒料峭尚欺人，春态苗条先到柳。”文天祥既是诗人又是官场中人，对官场拜年颇有微词。大过年的，自己家收一堆名纸（拜年的帖子），也给别人投去一张张名纸，“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我亦随人投数纸，世情嫌简不嫌虚。”真是切中时弊，读之如新。果然是“世情嫌简不嫌虚”。平凡人无这负累，倒是清朝黄景仁的心境与我相契：“千家笑语漏迟迟，忧患潜从物外知，悄立市桥人不识，一星如月看多时。”

　　像我们这样的平常人家，有公婆父母、丈夫小女，自然一切按老规矩来，什么都要准备得海海漫漫才叫够劲。羊要买整只，猪要买整扇，豆腐做两“个”才够——别误会，不是斤把的小块，是两大块四方四正的大豆腐！然后切三角、过油炸。大锅煮肉，肉汤灌丸子……所以说凡人的年滋味最全。大红灯笼高高挂，若是天上飘雪则更有趣，瑶台雪花数千点，片片吹落春风香。有肉有酒，有雪有诗，神仙一般好日子。

　　对小孩子来讲，“年”就是哄小狗用的肉骨头，绑上蝴蝶结，再用精美礼盒包装起来，在“乒乒乓乓”的爆竹声中送出去，换来一时的喜笑颜开，还有若干年后浓醇的回忆；老人们则在忙碌之后，看儿女团团围坐，便心生欢喜——他们过年本就不图其他。婆家姥姥更是垂首闭目，满心感激，谢老天爷赏饭吃——“年”对老年人来讲是一本越撕越薄的月历纸，张张纸上写的都是岁月；我却觉得“年”是一把钢刀做的门坎，迈过一次得剐掉一层皮——一天老一岁。小的时候爱蹲在河边数游鱼，看银针一样的游鱼在绵软的水草里穿来穿去。阳光碎金一样在河面跳荡，一片两片落花从远处悠悠漂来。伸手捞起，爱它娇艳酡红的颜色，如同薄醉；又爱到青翠的槐树林捋槐叶，偷暇把清香的槐花一粒粒填进嘴里，齿间有微甜微苦的气味。如今，河也不再，槐也不再，我却仍像那个穿花袄的小孩，在水一样的岁月里捞起属于我自己的“年”来，塞进嘴里，嚼出好一番甜甜苦苦的滋味。

　　前阵子抑郁，总想着生活是怎么回事，生命是怎么回事，忙了，累了，苦了，哭了，笑骂气怒，这一切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然后读到叶芝几句诗：“……多少人真情假意爱过你的美丽，爱过你欢乐而迷人的青春，唯独一人爱过你朝圣者的心，爱你日益凋谢的脸上的哀戚。”就是这个样子。当我老了，白发苍苍，容颜不再，想起过往一生，入心的不仅是那欢乐而迷人的青春，更是对生活和生命郑重对待、不离不弃的坚持，这样才会对自己有敬意、不厌弃。若寻意义，就在于此。

　　新年到了，且忙里偷闲，止步暂息，掸掸鞋上的泥，抻抻衣裳角，把头发梳梳顺，光头净脸，和世界一起迎接年后的岁月。

　　中国年

　　●钱国宏

　　中国年是腊七腊八迎来的

　　中国年是礼花爆竹喊来的

　　中国年是五千年烹煮的一道菜

　　主料是欢乐

　　配料是桃符门神

　　扫尘祭灶

　　中国年是华夏子孙的一个梦

　　主线是欢庆

　　细节是备年货

　　踩高跷赏冰灯逛庙会

　　中国年承载着春天的憧憬

　　一元初始万象更新

　　中国年洋溢着夏天的热烈

　　普天同庆四海升平

　　中国年讲述着秋天的丰硕

　　六畜兴旺五谷丰登

　　中国年寄托着冬天的祈愿

　　国泰民安家和业兴

　　中国年就是动员令

　　都市的街衢流淌着繁忙

　　乡村的灶间溢满馨香

　　门楣上粘贴着吉祥的期盼

　　院子里高悬着火红的祝愿

　　中国年是指挥棒

　　寒冷的季节奔涌着

　　万紫千红的潮汛

　　寂静的夜空绽放着

　　五彩缤纷的绚烂

　　千家万户举杯守岁之时

　　五湖四海同时收到来自东方真诚的问候短信——

　　过年吉祥！

　　倾听春节

　　●刘学刚

　　意大利现代画家基里科说，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闭着眼睛看到的世界。竖起耳朵，倾听春节，一些曼妙的声音，是一双暖暖的手，领我们走进一个新的福祉。

　　春节还很遥远，就有了一些细微的响动。这响动，必须凝神谛听。轻轻的，如小麦灌浆；细细的，如玉米吐缨。这声音，如天上的太阳，虽然遥远，却也感受到它的唇温。春节一直在运动，它是一条潺潺流淌的河，在五里外的集镇上涨潮了，流水与笑声相撞，浪花溅进了远远近近的村落。

　　一天喊三遍，雨也淋不湿的声音，是炊烟。现在，母亲忙着蒸馒头煮猪肉，一刻也不得闲。春节就站到农家的屋顶上，从早喊到晚，声音柔和又悠长。麦子进了囤，玉米入了仓，它的喊声，其实是一件很富手感的衣衫，正披向游子归来的双肩。在感觉中，春节就是一列全速前进的火车，轰隆隆的是心的跳动。

　　根扎进厚重的风俗，春联是家门口新种植的两棵树，上面落满了拙朴的麻雀俊逸的燕子。多看几遍，这些隶体楷体的鸟们就会开口歌唱。你一句通俗我一句美声，歌不尽春节的颂词，唱不完喜悦的心情。春节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红色的森林。它的脚步声，是一盏熠熠的灯盏，一束比一束明亮，照亮了高高低低的屋檐。春节好！春节好！屋檐下的人们一脸吉祥的光芒。

　　倾听春节，起先是隐隐约约的，用心捕捉，继而渐渐明亮，渐渐辉煌，终于鞭炮烟花笑脸般弥散在中国大地上。就在耳边，就在眼前，朗声笑着的是鞭炮，灿然开放的是笑脸。

　　倾听春节吧。世上还有什么比这种声音更清澈纯净，更能穿越苍茫时空，打动一个民族的心灵？

　　乡村正月

　　●梁红星

　　一

　　过年了，到了出门在外的人返家的日子。

　　乡思植在案头，宛若窗台上的文竹日日疯长。

　　心绪，一如盖上了邮戳的包裹，从喧嚣而陌生的都市，投递到静谧而温馨的村庄……

　　二

　　太阳，依旧从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枝杈里长出来。

　　月亮，依旧从西屋山墙后的竹林里落下去。

　　乡村宛若一只脸盆，让奔波经年的游子洗去满脸的惆怅和倦意。

　　乡村又似一只火盆，当你觉得天凉时，便可携妻带子地回去暖暖手脚……

　　三

　　年节里，穿上新衣，戴上新帽，闺女要花，小子要炮……

　　游走在乡路上的大棉袄里，裹着的是我的父老乡亲。

　　正月的乡村，糖果匣子里盛着一颗温暖的心，传递着一年了也没有闲暇走访的亲情。

　　四

　　年节里，歇息的牛羊或立或卧，在圈里悠闲地反刍着。

　　早起的邻居大嫂，用手把冬日的池塘搓得哗哗响，使得村庄早晨颇具灵气。

　　邻家二叔蹲在田塍上，凝望着返青的麦苗儿，似乎在倾听麦苗拔节儿的声音。

　　纯朴善良的大爷大娘们，倚在村东的山坡上晾晒着额头上的沧桑，清点着往日的旧事。

　　孙子孙女们依偎在爷爷奶奶的怀里，瞪着清澈的眸子，听老人讲古……

　　五

　　有人说，都市是乡村的儿子，乡村是都市的娘亲。

　　每个人都是从乡村出发的，乡村系着我们的亲情，连着我们的血脉，牵着我们心中最柔软的一角。

　　最雄的是乡村的山。

　　最柔的是乡村的水。

　　最亲的是乡村的人。最忆的是乡村的年。

　　花炮满天儿时年

　　●宣华华

　　城市里零星的花炮声渐渐闹了起来，过年的味道也一天比一天浓。仿佛昨天，我还是一个拖着鼻涕的小孩，动不动找大人要花炮，点起一支香快活地站在路边燃放……

　　初时，最喜爱“牡丹红”，青睐它的价廉物美。红色小盒，一盒十挂，每挂二十响，总共两百头小鞭炮。一串一串抖开，口袋顿时塞得满满当当，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神气极了。一扬手，半空中“啪”一声脆响，一缕青烟袅袅消散，红色碎纸慢慢飘落，浓浓的火药香扑鼻而来，心中无比畅快。

　　小小年纪，落下一个喜欢放炮的名声，除夕晚饭前的那挂长鞭，自然是我的。举一根竹竿，把它挑得越远越好，心惊胆战地等大人用烟来点。“嗤”一声，炮已点燃。缩头，闭嘴，眯眼，忍受着“噼里啪啦”的狂轰乱炸，腾挪跳跃地闪避蹦过来的碎炮……那时，不光是自家的炮响，整个城市“轰隆隆”响彻云霄，电光闪闪，震得地动山摇。

　　不过，更让我又羡又爱的，还是满天飞舞的花炮。花炮的形状如长枪短筒，糊着五颜六色的图画，一眼瞥见就喜煞人。只是花炮身价昂贵，常常可望不可及，却也更让人为之神往。

　　入夜，点燃一筒十响或二十响的连珠炮，筒口先冒一股青烟，“嗤”地一声闷响，火珠腾空。抬头望去，一团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让天空骤然为之一亮。片刻间，“嗤嗤嗤”一串火珠逐个腾起，在夜空时亮时暗地闪烁着，制造出奇异的视觉效果。那场景，如梦幻一般。

　　更为梦幻的，是满天星。“砰”的一声闷响，打破了夜空的静谧，一团火光扶摇直上，又是“咣”的一声巨响，顿时绽放出满天繁星，犹如空中结出一朵大牡丹，令人叹为观止。除夕之夜，零时左右，城市夜空中，霎时间绽放出无数大牡丹，在冬天的寒空中摇曳生姿，那姿态绝对摄魂夺魄。

　　大花炮买不起，且看别人家燃放，也是同样的味道。自己呢，买些“小蜜蜂”、“小蝴蝶”、“地老鼠”之类妙趣横生的小花炮，亦别有一番情趣。有两年，我特别喜欢“嗖嗖”作响四处乱蹿的“地老鼠”，大半的压岁钱都换成了“地老鼠”。只是，爱闯祸的“地老鼠”，蹿进了邻居的厨房，又蹿进了我的袄袖，无端生出许多事来，才渐渐放弃。

　　转眼过了三十岁，还喜欢逛街头的花炮摊，一样样地看过来，曾经梦寐以求的花炮，依然那样亲切可人。夜晚，袖着手静静地凝视冷冷的夜空，偶见一串连珠炮或满天星腾空，心里依然会升起一股暖流，不由微笑着默想许多往事。但，那份亲手点燃花炮的快乐，早已凝结于年少的某个春节，大概再也不能够为我所有了。

　　“80后”的单身年

　　●张晓媛

　　我害怕周末，我害怕节日，我最害怕的，是过年。

　　单身状态往往让人有这样矛盾的心理：人前若无其事，人后暗自嗟叹。一面跟朋友大谈不婚主义，一面忸怩答应好心大姐介绍良缘。每到周四就开始苦恼，周末要是没有人约，坐在单位准点下班的班车上会不会被同事笑话？周末要是自己去逛街，看到甜蜜情侣举着气球分吃一个甜筒会不会转开视线？

　　为了避免落单，为了节假日不要临时想节目，我以蓬勃的热情参加了一个又一个小团体。摄影群组织野外采风，宠物群组织领养动物，义工群组织慰问老人，电影群组织观摩新片。我抖擞出满腔的热情，堆砌出可爱的微笑，奔波在各种团体的聚会上。绞尽脑汁地发表感言，只希望听到有人响应：“嘿，我也这么认为！”

　　难怪总有人说，“80后”的我们是群居动物。有时对于爱情的索取退居其次，我们只是害怕孤独。

　　而过年，让这种孤独无所遁形。四面八方的朋友突然消失不见，不是回了老家就是陪着爸妈。温暖的年夜饭桌旁，爷爷叹一口气：“孩子，啥时候能把意中人带给爷爷看看呀？”话音刚落，长辈们殷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我一口热汤含在嘴里差点呛到。提着礼物去亲戚家拜年，阿姨旁边坐着位小伙子不住往这边打量。新年的吉利话儿刚说完，阿姨就满脸笑容把我拉到一边：“这小伙怎么样？好好考虑下，你也不小了！”老同学打来拜年的电话，支支吾吾地请我去他家坐坐。一进门他全家人仿佛众星捧月，鸡蛋汤圆不断塞到手边。一问才知道单身的他也是无法过关，才请我来当临时女朋友。正又气又恼，他的一句“你也单身，应该明白我过年的难处！”顿时让我哑口无言。

　　妈妈的着急在过年的长假中展露无遗，她一边吃饺子一边找我谈心：这小伙会送花，但买菜不一定会砍价；这小子喜欢弹吉他，但未必喜欢哄娃娃；这后生脾气大，将来不是好爸爸；这男孩经常去酒吧，以后肯定不着家……说到最后她慈祥地摸摸我的头，鼓励我不要气馁，新年一定有更多机会。

　　心一横我主动出击，趁着过年问问心仪的男孩我们是不是相配。他一身新衣喜气洋洋，听到这个问题就摸脑袋：“哎，我们年龄是不是太小？哎，你个子是不是太高?哎，其实我们做朋友不是挺好！哎，好像我不差一个拥抱。”

　　受到打击的我泡在电脑前，一个个视窗开了又关。据说过年长假期间年轻人里最多的就是这般“宅男”、“宅女”，坐在电脑前不愿动弹。我来到一个严肃婚恋交友网站，刚提交了个人说明就有人来信来函。个人条件列举得一清二楚，我怀疑我是不是误上了购物网站正在查看商品性能；信件写得真挚感人但似曾相识，我怀疑是不是“复制”加“粘贴”就能制造无数？

　　终于赴了一场相亲的约会，小伙子诚恳地把工作证、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摆了一桌子：“我妈催得紧，大过年的，我想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我对你印象还不错，感情以后再慢慢培养吧。现在流行‘闪婚’，我想，我们年后一上班就去登记，你看怎么样？”

　　窗外爆竹声声，我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