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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起屋记
http://www.jxnews.com.cn    2017-08-17 22:58  来源:中国江西网-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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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志平

    90年前,中国革命的星火,从井冈山开始燎原全国。今天,在这片为中国革命和建设作出巨大牺牲和贡献的红土地上,打响了脱贫奔小康的第一枪,意义非凡。

    为什么提出率先脱贫?行程万里,不忘初心!井冈山革命老区率先脱贫具有标志性意义。

    靠什么实现率先脱贫?产业为根,立志为本!不让一个老区群众掉队。

    有什么思考?实事求是,因地制宜!探索接地气、可复制、可推广的脱贫路子。 —— 题 记

    (一)

    自1949年后的68年间,罗霄山脉一带的殷实人家一般都起了三茬屋,式样、风格也由干打垒向砖瓦房、洋房演变。在来自天南地北的游客眼中,罗霄山脉挂着一幅幅层次丰富、色泽饱满的山居图。

    井冈山及其新城村,算是这幅图中的一个点。90年前,井冈山成为一场改变中国命运的革命肇始地,而新城村则以毛泽东创建井冈山根据地后打的首次胜仗而永载史册。当年红军正是借助民居的楼顶作制高点,又以民居里的可燃物作武器,攻破了新城的敌军城堡,城墙如今已成重要遗址。

    新城另有一处遗址叫望红台,歌曲《十送红军》中“十送(里格)红军,(介支个)望月亭。望月(里格)亭上, (介支个)搭高台……这台(里格)名叫,(介支个)望红台”唱的——就是新城往永新县的古驿道上的望月亭,古道被今人称为望红台小道。不远处的校场坪有栋土坯房,是村民关声何40年前起的第一栋屋。

    所谓土坯房即干打垒,以土为墙,土木构架。一般依山就势,取材当地的生土、木竹、鹅卵石等。依据主人的财力,建成天井式、穿斗式、土楼式土屋,土楼式又分方形、圆形、交椅形,各有乾坤。

    老关的土坯房简陋至极,约40平方米。因缺钱,他将保护土墙的出檐、防止浸塌墙基的石基以及加固墙体的四角砖砌柱都省略了。这间让人误以为是牛栏或守山人的临时住棚,老关一住就是40年。大山里隔三差五就有起屋仪式的爆竹响起,新屋多了,老关的土坯房就更显寒酸,可他并不在意,反倒是对这屋充满感激之情。在这,他成了家,娶了同村的智障女,生了一儿一女,相比那些没有子嗣的人家,他已知足。

    日子慢慢过,两口子守着田里、山上讨生活。这些年,得到政府的社会补贴钱物渐渐多起来,日子撑得住。转眼,孩子念初中,抵得半个劳动力,可老关并没让他们去打工赚钱,他的心思与别人不一样,他半个盲人打小没读书,就生怕子女读少了书。女儿是读了初中毕业才体面地出嫁。儿子转眼也要读初中,不太方便与父母挤一间土坯屋。也许是望子成龙心切,此时,老关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再起一栋屋,让儿子安心读书,考大学。

    第二栋屋也只是20多平方米的简易房。或许是老关的行为感天动地,儿子从此学习渐有长进,果然考上了大学。关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得到录取准信的那天,老关忍不住哼起了山歌。但后来,老关发现儿子同学再没来家玩歇了。难道是嫌家里穷?古拉死仔(方言,意为这个兔崽子)!转而又想,已届青春期的崽女爱点虚荣,怎么好意思领同学回一个牛棚似的家来呢?儿子是怕跌股(方言,失面子)啊!他寻思,要不是夫妇双双残疾,要不是坚决供子女读书,我关家也早起了一栋有模有样的新屋。老关自责儿子的委曲是自己的无能造成,心里隐隐作痛。

    (二)

    在老关陷入自责、无奈时,井冈山正发生一件伟大的事件。教场坪的那间土坯屋将注定被这个事件所消灭。取代它的,将是一栋让老关家住得安全、让儿子不再“跌股”的新屋。

    2015年,精准扶贫作为国家战略得到更坚决有效的贯彻。当然,以老关甚至新城村所有人的见识,是无法洞悉当下一个政党着力在一个十三亿人口大国发起贫困宣战的宏大背景以及壮阔意义的,但是,身处这场伟大攻坚战前沿阵地的井冈儿女,注定成为这一事件的经历者、参与者、受益者,与90年前一样,他们书写着一个民族时代交响的重要音符。

    新城村村支书刘俊良,当了30多年村干部,因为在基层参与、指挥一场以精准为特征的扶贫攻坚战,他感觉自己正度过有生以来最忙碌最有成就感的时光。与他一样兴奋的,还有村委一班人、上面派来的工作组一行人。在各种会议、事务的间隙,镇村干部们以及工作组成员的身影更多地出现在一些生活贫困的人家。这段时间,井冈山的空气中仿佛有种特殊气氛,让人坐不住——对,是要打仗的临战状态。

    这种战斗氛围来自于不久前吉安市召开的三级(村、镇、县市)干部参加的脱贫攻坚动员大会。市委书记报告中新鲜词真不少啊,传达的习近平总书记的话,就像是针对新城村的扶贫攻坚工作的哩!刘俊良在以下词语上划了杠杠:精准扶贫、挂图作战、滴灌、摘帽、销号……他清楚地记得有次市委书记特别提到的:井冈山是中国革命走向胜利的起点,扶贫攻坚也要走在前头。这好像是在点他哩,因为新城村的古城门就与他家一箭之距,这里是毛泽东同志上井冈打第一次胜仗的地方,作为村支书,该有多自豪,又该如何担当?

    那些上世纪曾经出现过红军标语的村镇,墙壁上又有了新的标语——不让一户贫困户在危房里奔小康;奔小康路上不让一个老乡掉队。这,更强化了战斗氛围。

    这几日,白天上门调查摸底,晚上反复比对,慎重定好红卡、黄卡、蓝卡 “三卡”户,并按照市里“户有卡、村有册、乡有簿、县(市)有电子档案”的要求,上了表、入了网并公示。他们进而参与组建发展各类合作社,协调各路扶贫资金的使用,组织流转土地、引进项目。他们遵照市里要求展开的 “两卡识别” “三卡”识别、“四卡”合一、“三表”公开等生动实践,带有较强的群众首创性,有可能成为更大范围皆可推广、复制的经验。

    总之,这些日子他们皮鞋磨损得厉害,工作组成员夏署走泥路掉了皮鞋跟,扮演了一次“跛足”。而最不经用的是笔记本,刘俊良算是草根“书法家”,工作组的夏署、阿萍则兼有作家与记者的头衔,他们或出于扶贫工作或出于积累写作素材的目的,记下了大量笔记。

    他们对红卡户老关如何脱贫摘帽讨论热烈,一致认为,让夫妻双残的老关搬住新房,符合中央精神,事关全村攻坚战能否全胜。刘俊良提出老关家新屋可以分阶段建造,先建第一层,这样花不了多少钱,建材可以先赊着。如此划算,工作组对过好老关这一关,已有八分胜算。

    说干就干!下半年是造屋的好时节,立即动员帮助老关起屋。工作组从此成为老关家的常客。

    (三)

    从村部去关家有一两里路。蟋蟀“唧唧”叫,间或有野兔等野物被惊动而逃窜的“沙沙”声,伴随着工作组的脚步声。突然,刘俊良说,“嘘,天上什么声音?”夏署、阿萍侧耳细听,不好作答。刘俊良说:“是迁徙的候鸟,听,这一声是一只落单的鸟在呼朋唤友,请求帮助。”刘俊良的这番话,令夏署、阿萍震撼。这一带是地球上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深秋,天上雁阵行行,鸣声凄凄。他们此刻都觉得,老关等一些红卡户就像落单的候鸟。

    重阳节才过,月色半明,借着月光隐约见到土坯房。第一次夜间上门入户做工作的夏署、阿萍感觉时空穿越,天啦!这就是红卡户老关家?墙体布满裂纹缝隙,四角的土砖墙柱与干打垒的土墙正在闹分裂,最大缝隙有半尺来宽,大门没有门槛石,大雨天会有山水灌进。门两侧土墙上对称开的小窗户,嵌的塑料纸已破,灯光弱弱地外泄。

    主人闻是刘俊良的声音,开了门,有尿骚气从某个角落飘出。屋子本是进门为厅,右卧室、左厨房,因年代久了,隔墙破损厉害,厅与卧室似乎通为一体。个头高些的夏署脑袋被房梁上吊着的物什碰了,他明白这是为防鼠防霉而将食品、菜种子悬挂于房梁和墙壁上。主人拖动几只高低不一的凳子,又在床沿拍了几下灰尘,请大家勉强落座。工作组反复讲了近一个小时,直到老关答应考虑考虑,他们才起身离开。

    那夜送走了来客,老关在床上反复思忖着刘俊良的话:“老屋随时会塌,你有子女,肯定不愿意住敬老院,也不符合移民扶贫的条件,这样的话,你还是选择拆旧建新吧。政府补钱,你只需打好基脚,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政府会相帮你起好一层楼。不信的话,你也可以去问问村里的砌匠老谢。另外,你儿子读书的那间房正好作为起屋期间的过渡房。”

    这不是忽悠吧?天底下哪见过这样的好事?这段时间老关内心纠结得很。不久前,村里干部几次来调查,将他家定为红卡户,还将一表格张贴在墙上。又不久,村里住下了省里、市里派来蹲点的干部,说是要打赢攻坚战,确保每一个贫困户都能实现“住不愁”。老关的土坯房早就摇摇欲坠,问题是哪有钱起新屋呢?起一层屋,少说也要四五万元……

    是地就会长草,是人就有梦想。

    他何尝不想为关家起一栋真正的新屋!儿子将来大学毕业谈女朋友,成家生了崽,也还是要有间正房给他们住哩;嫁了的女儿带外孙回娘家得有个歇处哩。其实,老关内心是深藏着一个大梦的,这个梦,他无法与智障的婆娘交流,更不可能说给外人听。是穷,如同巨石压制了这个梦。这些日子,这个梦又飘荡起来……

    折腾半夜,老关索性不想,决定天亮出去转转。

    老关终于入眠了,子夜的山风从墙缝、瓦楞间、破窗户钻进钻出;一只硕鼠冰凉的爪子从老关的脸上爬过。

    离开教场坪,夏署、阿萍还不时回望土坯屋。若非亲见真不敢想,还有这样的住房,还有住这种屋子的人。岁月如刀,把太多的沧桑刻在老关脸额上了。因为自幼右目失明,他左眼常呈半眯状。上门牙微微外凸,给人一种他总在咬住下唇着力于某件累活或忍住某种不幸的印象,那双一明一灭的眼,使人联想到土坯屋的两个窗洞。

    刘俊良一路说起老关的身世。

    他4岁时,父亲病故,母亲带他三兄妹改嫁,从湖南衡阳来到当时的宁冈县新城北门村。五六岁时,他出天花,虽捡回一条命,但盲了一只眼。还曾过继给别人当崽。后来,兄弟二人因穷而分别做了上门女婿,妹子则嫁给了继父的儿子。40岁,老关才娶到婆娘。

    老关的妻子也不容易。只会做砍柴、喂鸡、浇菜之类家务。早些年,时常发病在山上草丛里昏昏睡去,必得家人去四下找寻。

    老关的家境身世,让夏署、阿萍对“小康路上一个都不能掉队”话语的理解更加具象。

    按刘俊良的策略,工作组到砌匠老谢家交代了一番。老谢是村里的泥水匠,方圆几十公里的新屋,多出自他所率工程队之手。对动员老关拆旧建新一事,老谢十分配合,主动承诺说,工钱,老关什么时候给都行,不给也没关系,都是乡里乡亲哩。

    次日,老关花半天时间在镇里、村里转悠。他看了七彩山鸡梅花鹿养殖场、黑米种植基地,以探究他可以分红的企业的虚实。这个养殖场的发展,得益于一项一石双鸟的创举——原来,有一块扶贫资金本是直接发给贫困户的,却以贫困户名义投给了有效益的企业,如此一来,贫困户成为企业股东而定期取得10%~20%的分红,企业则获得了资金等支持。老关和村里67户“三卡户”就持有这种股权证,每户每年分红几千元。

    村镇的宣传栏十分醒目,他看到有习近平主席和蔼笑容的照片。一个平时爱讲笑话的远亲对他说,老关你认不得几个字也来凑热闹,看,攻坚战!打仗哩!就是要帮助你们这些红卡户。正好此时,砌匠老谢寻过来了,老关的妻子姓谢,与砌匠算是沾点亲,于是,两人叽叽咕咕半天,老关的眉头渐渐舒展……

    年内降第一场薄霜时,老关已搬入读书屋居住。紧接着拆了旧屋,清出基脚。各种建材,各色工具机械堆成几座小山。在工作组、村干部的帮助下,69岁的老关开始起第三栋屋。

    砌匠老谢挑选了几位能干的匠人,加上远亲近邻,人多力量大,教场坪的工程出奇的迅速。奠基、出平水……不足百日,新屋的首层就大功告成。读大学的儿子寒假回家见状,惊喜异常。

    转眼来到的2016年春节,老关家是喜上加喜。先是节前,人们传播着习近平主席要来井冈山的喜讯,不久电视上就报道了,工作组、乡村干部拜年,亲戚走动,皆谈论习主席、党中央、政府的好。人们对老关家新屋的评价,令他一身轻快。他一只眼本不太愿看电视,但这期间却看得起劲;儿子也一反常态,喜欢看新闻了。几个台、几个频道好像知道老关的心思,反复播送习近平主席到井冈山的消息。老关看得特别上心,甚至产生幻觉,觉得自己就是神山村人,就在现场,听到了习近平主席亲切的问候与鼓励,不停地使力鼓掌。

    受这许多消息鼓励,他打定主意一鼓作气起好这栋屋。他决定:将不为人知的用以防老的近万元“压箱钱”用于起屋。他这个决定着实让工作组惊讶。老关仿佛年轻了十多岁,他精打细算,着手采购建材。

    众人拾柴火焰高。到早稻灌浆结实时,新楼早早封顶。重阳节前,工作组又帮他造卫生间、水塔箱,铺门前的台阶、水泥路。开挖化粪池是件累活,夏署、阿萍要帮忙,老关不让,硬是一个人干,一点不像年近七旬的人。

    望红台边教场坪,老关起好了真正意义上的住屋。老关家实现了安居梦!

    (四)

    东方彩霞渐次变换形状与色调,鸡舍里几十只鸡也被其中的一只大花公鸡吵闹得不安宁,新屋四周有雀类唧唧喳喳地合唱。动物们以这种方式提醒主人老关,起来迎接一个不平凡的日子。

    新屋前,他妻子与女儿在张罗午宴,忙得不可开交。老关插不上手,就在新屋前后里外转悠,间或往路口看一看,他在等来赴宴的村支书及工作组干部们。

    他起好新屋,想办酒宴,一是感谢镇村和工作组的相帮;二是喊亲戚好友聚聚,让脸面有光。他觉得,起了屋,从此才有了享受人生程式美的资格。

    可是,老关的心愿落空了。工作组早策划了为老关举办乔迁宴——“公助餐”,这不,他们送来了合作社的七彩山鸡、紫薯,还买来了鸡鸭鱼肉……

    那天,刘俊良的毛笔字写得特别顺溜。这大半年,乘着习总书记来井冈山对脱贫攻坚战的鼓劲东风,以老关家乔迁宴为节点,新城村脱贫攻坚战圆满顺利。他写好对联,夏署、阿萍帮着折卷好,带上透明胶带,去校场坪赴乔迁宴。

    佳肴香气渐渐弥漫,一群产蛋鸡在庭院里自在觅食。帮扶过他的各路干部、村邻像是排着队往他的新屋提着、抬着各色家具和日用品,有儿子期盼已久的木制新床、书桌,有自己一直舍不得买的电饭锅,有配着靠背椅的大圆桌……望着村支书和夏署、阿萍帮他搭梯子爬上爬下往大门、中堂贴对联,老关趁人不注意,背过身去用衣角擦了一下眼睛。

    宴席开始。不善言辞的老关于一片道贺声中举杯感谢众人。他理了发,穿一件黑色呢子夹克,人显得精神喜气。几杯酒下肚,老关乐呵呵地算起了自己的收入账:低保5280元,红卡补助1200元,养老金960元,残疾补助2400元,分红2200元,卖牛7200元,卖粮4100元,粮补720元,政府代缴新农合、新农保、医保……总收入2.4万余元,另有房屋拆建补助1万元,入户道路硬化5400元,他真觉得“钱不是事了”。对欠账,他打算多种点菜、养牛喂鸡鸭、栽果树,早些将起屋的欠账还清。

    刘俊良赶紧说,不急,你脱贫摘了帽,上面的扶贫政策照旧,对你的支持不会变。

    妻子和女儿正收拾碗筷,太阳渐西,向他倾泻暖意。高大的新屋,倒衬出他身子的细小、内心的强大。一年前住的是危旧土坯屋,不想如今竟住上了新屋。俗话道,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这栋新屋,就是关家的脸啊!

    他忽然想到,拆旧屋取下的标志贫困等级、写有帮扶者姓名的红卡不能弄丢了,要留作纪念。

    望红台小道旁教场坪的土坯屋被新屋取代,罗霄山脉时隐时现的山岚流云轻拂新城村的栋栋新房,从远处打量,好一幅生动的民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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