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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乡村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5-17 23:02  来源:中国江西网-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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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漆宇勤

    我所见到的乡村,更多时候是温柔的。它不慌不忙地活着,不急着一夜成名也不急着一夜暴富,它已经活过了几千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心已经沉静和澄澈下来。

    看着土地上忙碌的人们和安静的草木,乡村的眼神是温柔的。春天到来,最先到达龙背岭的是一阵微微的风,它温柔地吹过脸颊,将头发轻轻拂起,看到这一切的人,动作便都同样轻柔起来,仿佛用力过大便粗鲁了,仿佛举止一粗鲁就破坏了春天的美好。

    紧跟着春风过来的是春雨。春雨润无声,春雨柔柔的细细的,无声无息地飘着,在不引人注意的时候就融进了泥土深处,将深藏其中的生命给拽了出来。

    被拽出来的生命也是温柔的。那细嫩的柳芽,那鹅黄的草尖,那娇柔的花蕊,都关联着温柔,让人怜爱又充满温情。看着这些,你不能不对乡村的一切充满喜悦和欢欣,不能不爱上这温柔的乡村。

    再之后的草木就更加脉脉含情了,荒坡这头的树枝望着荒坡那头的树枝,共同努力、彼此鼓励地抽着条,有时候也在风里互相纠缠。它们从乡村的土地里汲取着生命的力量,又回馈给乡村以生命的蓬勃。

    绿色和温情,有着不为人知的内在联系。在所有的颜色里,仿佛绿色最容易关联生机与生命,关联未来与希望。说到一个生态的乡村或乡村的生态,不能不说到这个色彩。

    而温情是什么呢?是所有绿色生命对土地和乡村的情感。离开了土地和乡村,也就没有了绿色。所有的草木都深谙这个道理,它们面朝乡村和土地保持柔软的面貌,保持予取予求的姿态——落花落叶化作泥土、枯枝杂树回归烟火……对于土地,乡村里所有的生命都是感恩的,都有着深厚感情,如同一个孩子对母亲天然的爱,如同一个孩子对父亲偏执的爱:他们对不足的部分选择性地视而不见,他们对美好的部分夸张地挂在嘴边。这种温情与爱,也有点类似一个村民对村庄的感情,类似一个公民对祖国的感情。

    这种感情,有着无边的温柔作为底色,有着温柔的情感和关系作为底色。

    在乡村,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之间的关系都是温柔的。我们不说人与人之间吧,只说一个村居的人以及家里的小动物彼此之间的温柔。

    在龙背岭,新买回家的小狗小猫,得由主人抱着向家里原养着的猫狗鸡鸭等作三个揖,然后主人又抱着对方的前爪进行一番打拱回礼。一边作揖,一边嘴里念叨着“从此都是一家人,彼此和睦友爱,不相互打架撕咬”之类的话语。作为文明人,对这土生土长的习俗哭笑不得,但多少有些欣慰。

    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着,好动而好斗的猫狗鸡鸭之间,打闹是天性。但乡村的法则里不拘强弱也无视动物的天性,一个家庭当然是以和为贵,以团结和感情为主。作为家庭的附属成员,猫狗鸡鸭之间自然也要和平相处。据说,进行完刚才所说的这个仪式之后,家里的猫狗鸡鸭就相安无事了,鸡飞狗跳的事情基本少见。要是哪天小狗忘记了自己在作揖时的承诺,咬伤了一只小鸡怎么办?主人会拿起一根棍子冲着小狗一顿打,一边打还要一边教育:叫你不长记性,下次还敢追咬小鸡吗?!打了两次,这小狗自然就被教育得听话懂事了。

    即使是追打家里养的动物,村民们的眼神也是温柔的,这是对家庭成员的一种教育,而不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制裁。在这里,所有的生命似乎被赋予了平等的地位,赋予了相同重量的情感砝码。这一点,你只要看看四月里一个村民对待自己家里耕田劳累后的老牛就知道了:他们细心地给老牛洗刷,温柔地给老牛安顿,贴心地给老牛喂食,周到地给老牛选择晒太阳的草地。

    甚至对待一棵树木都是如此!城里人常常在冬天将一棵树木修剪得只剩下光秃的躯干:不留枝丫,不留绿叶,不留任何多余的分叉。而乡村的人不会粗鲁和暴戾地对待任何一棵树,他们对待树木是温柔的,从来不会为了修剪枝条而将一棵树的整个树冠砍伐,不会因为妨碍视线而将一棵成年树木拦腰截断。他们不遵循园艺的科学而遵循生命的规则,他们与一棵树木一起长大,一起享有着村子里的风和雨,一起为一个村子增添生命的色彩,彼此温柔以待。

    彼此温柔以待的还有村民之间。千百年来,善良的村民总是给予彼此以善良和温暖。过去的乡村,即使再苦再困难,那些没有亲人的老人和孩子,也总是被同村的人耐心地养活。没有谁要求他们这样,但他们仿佛天生就有这种温柔的情感。即使发生邻里间的纠纷和争执也是心平气和。都说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抱怨和戾气,可是乡村不是这样。大多数时候,乡村没有那种戾气。乡村里的人,我的父母兄弟,对于生活所给予的一切安之若素,他们不抱怨,也并没有不切实际的追求,不怨天尤人,也不觉得这世界欠了自己什么。有了矛盾就解决矛盾,遇到困难就熬过这困难,没有戾气四溢,不对着世界锋芒毕露。是乡村的温柔解救了他们,是乡村里的万事万物同化和软化了他们,让他们变得柔软,变得博大,变得豁达,变得温柔。

    或许,我们应该承认,这种温柔带有明显的内生性和自发性。我们可以发现,乡村自有一套内在的情感和文化秩序在维持着一切,它们在不自觉中完成了乡村事务的规范。那些懒惰的,小偷小摸的,不孝顺父母的,走在村子里的道路上,总会有人指指点点;那些乐于助人的,热心公益的,父慈子孝的,总能收获村民们赞许的目光。

    当然,这种内在的自我规范并不排斥外力的介入。事实上,我所说的乡村更多地存在记忆里和指向某些特定的古老村落,而更多的人一直在为当下很多乡村里种种不温柔、不明丽、不美好的情形而忧心忡忡,那些一直爱着乡村或生活在乡村者尤其如此。于是,乡村治理里,典型和榜样成了重要内容。做父母的,在教育子女时已经给他们选定了正面和反面的参照物。他们只是温柔地说:看看村子里那谁谁谁,你一定要像(或不要像)他那样。作为被教育对象的孩子,自然就知道了该如何修正自己的人生和行为,在合适的道路上行走。

    乡村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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