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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桂树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5-24 23:04  来源:中国江西网-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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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燕飞

    很久未曾见到月光了。先是淅淅沥沥的雨声,连响了半月,其间也有过云开日出的时候,但一入夜,晦暗的天空又抛洒下几个雨点,月亮躲在乌云后,难得一个全须全尾晴好的日子。因此,那个晚上见到它的刹那,宛若故友重逢,心中有无限的欢喜。

    正是五月之望,月亮圆圆满满浮在空中,天地澄澈空明。月光还穿过玻璃,透过半掩的窗幔,泼洒在桌子、地板和几册散乱的书籍上。因为月光,这些寻常的物事顷刻有了灵性,满室流动着动人的韵律。

    月光如霜、如水、如银子……都是前人用过的,一时语塞,找不出更好更新的形容。但我一点都不沮丧,甚至还有些兴奋。我放下手里的书,踱到窗前,一棵桂树撞入眼帘,桂树的枝枝叶叶落满了月光,这棵落满月光的桂树,与平日见到的似乎全然不同,突然有了某种神性。

    桂树在围墙边,已二十年了。是家人从山上挖来的野桂,树形不怎么美,随便种在院子里,疏于管理,无人剪枝也没人施肥,不经意间竟长成了庞然大物,已经高过两层的屋顶,站在二楼阳台,似乎能够与旁逸斜出的桂枝牵手致意。

    二十年光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青年。一棵树得雨露阳光,又怎能毫无变化?所以讶异,是因为平常我对它关注太少。

    一直活得潦草,简单,不喜一切费神费力的事物。小小的一个院子都懒得打理,任野草葳蕤。再说,一棵树,沉默、无害、不产生一丁点的不良作用,又何需我的关注?

    白天无视它,夜晚,则有意回避它。那一团黑乎乎的树影,似乎藏着无限的秘密。胆小的我从未在夜晚仔细打量过它,从未发现它在月下的层次与美感。

    但那晚,我突然有了好好看一看它的想法。结果发现在月光的照耀下,桂树的叶子有了变化。它在幽暗里泛着微微的白光,那白光是跳跃的,从这里到那里,点状、片状的白光如花屑,如落英。经过月光的层层过滤,每一片叶子看起来都不相同。一棵二十年的桂树,叶子层层叠叠,数不胜数。初夏的桂树上,老叶、新叶,色泽的丰富自然更是无法描摹与形容。

    桂树左边一株棕树,右边一棵杜鹃,它们无一例外都矮小瘦弱,似乎患有营养不良症。杜鹃是与桂树一同种下的,棕树应该是飞鸟衔来或者是风吹来的种子,桂树的周围还有茸毛一般新发的草棵,现在它们全都藏匿在阴影中。

    月亮经过大半夜的跋涉,已经西斜。隔壁高楼的影子正好倒在桂树脚下,桂树就这样被烘托出来。

    桂树没有舞台经验,似乎有些害羞。树冠上的叶子微微颤抖着,侧耳凝听,有沙沙的脆响。在白天,桂树是热闹的,枝头上栖息着鸟,鸟的数量可以群称,品种却是平常,灰黑或者麻灰的羽翼,估计就是麻雀。它们整日价不知疲倦地唧唧喳喳,斗嘴、吵架或者歌唱。

    现在院子里非常安静,夜鸟归巢,月光无声照耀,时间缓慢流动。一切都那么轻、那么柔、那么亮,宛若一片洁白的羽毛,可以乘风飞去。

    月光无限广阔,它抚摸着山川、河流、屋宇,也抚摸着一棵桂树。

    桂树轻轻抬起头,看到了月亮里面婆娑的影子,浮想联翩。它其实是知道那个传说的,知道吴刚日复一日高高举起利斧砍向一棵桂树。那真是一棵和自己一样的桂树吗?据说它有五百丈高,是棵神奇的桂树。吴刚的劳动,完全是徒劳。一个人,如果想凭借着杀伐征服树或许不容易,但如果人类都联合起来做这样的事情呢?桂树想,好在自己的主人是个懒到连刀斧都不愿使的人,因此,它在这个院子里是十分安全的。

    桂树的命,在这个时代似乎成了一件卖来买去的商品,很多桂树被刀斧砍去枝叶,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枝干,像极了截肢后的残疾人,它们被移栽到陌生的地方,桂树的伤口,十年都无法复原。桂树庆幸自己主人的慵懒,因为懒,才没有过强的物质欲望。它的主人既不会把它卖了,也不会以刀斧对待它。它想长成什么样就长成什么样,它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桂树很开心,很放松,枝叶轻摇,禁不住跳起舞来。

    月光盯着这棵树。它知道这是一棵自由的树,它还知道这是棵会开花的树。到秋天,淡黄的、细碎的花朵悄悄绽放在茂盛的绿叶里,暗香浮动,内敛、悠长,如一个淡泊的古人,宽袍长袖,在院子里徘徊又徘徊。月光惭愧自己的体温,像一处莫大的冷宫,冷宫里桂树永远开不出馨馥的花朵,自然酿不出醇厚的美酒。吴刚捧出桂花酒不过是诗人浪漫的想象。再说吴刚本是专与桂树过不去的,何来雅量放任桂树开花,再以花蕾入酒?

    月光如一束舞台追光,似乎是专程来看望桂树的,它眸子里流出动人的光来,桂树既羞答答,又坦荡荡,真是妩媚撩人啊。

    此时的世界似乎只剩了两件物事:头顶上的一轮月亮和围墙边的一棵桂树。在这个时间点,它们相互吸引,倾诉,如一对知己。

    我站在窗后,不敢挪动步子,我甚至连呼吸都尽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动人的约会。

    偶尔见证了这个时刻,但是,我把它当作一个秘密,放在心里,妄想着有一日,月光也来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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