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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介冈,在鹤林寺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6-01 07:54  来源:中国江西网-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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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介冈,在我的心头煨热。

    八大山人的灵魂摇曳在竹梢。我似乎隐隐感觉到画圣的心跳。

    鹤林寺的钟声响起,叩问岁月留下的回声。

    颓壁残垣间,青藤爬满了八大山人瘦弱的身躯。

    也许,先生已在寺中的某一个角落,用那个小得可怜的铁钵,蒸煮一钵青豆,一粒一粒送进嘴中,添加他画笔的犀利;也许,他在寺堂的案前,正在展开麻纸,书写他的哭之、笑之,随后抛笔,酣睡在仙座之下;也许,他正在庙堂外的大院里,仰天长啸,倾诉人世的不公。

    介冈村竹林的小小鹤林寺,装下了八大山人的思想,也盛满了他的写意人生,更有那气势如虹的问天之作。

    据当地的饶氏宗谱载:然今之介冈饶氏鹊起,滥觞于十九世孙蔚宗公宇朴。蔚宗公宇朴为仲粲公元珙季子,与八大山人相知相交。崇祯甲申国变,“羸羸然若丧家狗”之八大山人,“恰喜儒门收拾住,声闻证入梵幢中”,而驻锡介冈灯社(市)鹤林寺,缘于饶氏族人的庇护,八大山人乃得十有六年之安生,方有举世闻名之《传綮写生册》而创海派绘画之祖坛。八大山人得益于饶氏家族的帮助,才隐身于鹤林寺十余年。这是一段磨砺心志的日子,八大山人却活得风生水起。

    抛开荣华富贵,避开杀身之祸,八大山人在介冈找到了生命的出口。他用清淡寡欲的心性,在竹林与鹤鸟对话,与明月相叙。区区一身,孤苦孑然,相伴殿上的神祇,用那支画笔,宣泄他对人间境遇的愤懑与不平。

    八大山人活得够累,皓首穷经之余,只有无可奈何地以笔长叹。他叹自己的身世,叹生命的更多无奈,叹高处不胜寒的桎梏。窗外蛙鼓虫鸣,是那样的悠然自得。愤懑的八大似乎在梦中惊醒,于寺院晚钟的催眠曲里又一次倏忽腾起,奔跑在介冈月夜的土路上……

    饶宇朴显然深知八大的脾性,在夜未尽、情未了的三更时分,前来逢迎自己的挚友。

    鹤林寺的夜,分外温暖,先生震颤的情感终于在朝霞映红东天的前夕,得以平复。

    又是一个黎明。先生端了画板,在满塘盛开的莲花中找到一枝枯荷,他豁然开朗,好像找到了灵魂的支点。残败的荷叶上,一只蜻蜓似乎洞悉了他的心境,成为这枝败荷的点缀。

    先生熟练地舞动手中的笔,他以这枝枯荷自喻,他要赋予蜻蜓特别的生命张力。他用这种场景,用这种图画表述自己的心境,描述一个无为的世界。他的脸上挂满了泪滴,飞扬的墨汁涂黑了他瘦削的脸庞。当他画完最后一笔,随即揭抛头巾以歌,发出震聋发聩的笑声。

    饶宇朴十分欣赏八大的个性,也非常欣赏这幅画的寓意和张力。他感慨系之,毫不犹豫提起手中的笔,写下了他捂热肝肠的诗句:“冲天荷柱忆头陀,三笔参差十指拖。令弟晚年殊泼墨,荷花荷叶法如何?”人生得一知己难,把酒言欢时空盏。

    人世间,千古知音最难觅。饶宇朴在鹤林寺成了八大山人的至交,两人的情谊就在这样亦师亦友中日渐交融。置身鹤林寺,揽心广袤乡野。两位挚友在灯社徜徉、在菊庄寻访、在荷塘周游、在竹林穿行。八大山人好不得意,一山一石、一草一木,都成就了他笔下的神圣。这些属于俗意的乡野之物,在八大山人寥寥几笔的勾勒中,却展现出惊天动地的洪荒之力。

    解读先生的画作,只要看看他在画页的题款便明心迹:“吸尽西江来,他能为汝道。”他在自己所画的《双西瓜图》留下的这行文字,引发了多少想象?“不似东家黄叶落,漫将心印补西天”,这话才道出了他的本意。他以西瓜自喻,要补的是大明王朝已经破碎的西天,他梦想用自己的秃笔去换取一个王朝的团圆。

    介冈的清泉激发了他的灵感,他画了西瓜,画了各种水果,画了花卉,画了玲珑石,更重要的是,他画了古松。这拟人的笔墨,将先生的个性展现得一览无遗,虽然树已老态龙钟,斑驳陆离,但却充满精气神。在鹤林寺,先生没有沉沦,他的笔墨,流注的是君子之道,隐忍的是另类迸发以及超脱时空的自我陶醉,演绎了一个没落贵族的自强不息。他内心那堵皇族身份的城墙已经坍塌,却在介冈屹立起一堵高耸入云的精神之墙。在鹤林寺的晨钟暮鼓中,他用画笔抒发内心的歌唱。

    介冈的日子过得素淡、清雅。一顶草笠蔽天,一缕青衫遮身,在夕阳中行走于山道的斑斓。孤独无助的境遇,成就了“个山”的形象。八大充满灵性而又天赋极强,十六年间,他在鹤林寺演绎了一幕人间悲喜剧,他将自己画进了鹤林寺。

    饶宇朴在《题八大山人画》诗中描述:依稀枯木与寒岩,三十年前露一斑。石骨松心君见否?郎当笑倒厌原山。八大山人乐观豁达的情绪,饶宇朴感受到了。

    在鹤林寺的日子里,八大山人用坚毅回答了痛苦,用意志留下了不朽的《传綮写生册》。他侍佛为僧、为心志、为避凡尘、为避俗意,当然也避祸。幸运的是,在介冈,他找到了一把极好的“油纸伞”为他遮风避雨,这伞上,镌刻着两个字——“饶记”。

    八大山人在介冈活得自由自在。一个自洁的文人生活在没有鹰犬的另类洞天,真是万幸。他在难以摆脱的困境面前,选择的是用笔倾诉、用笔控诉。介冈支撑了八大山人的纯净无暇,释放了八大山人的胸中块垒,宽容了八大山人的惊世骇俗,充裕了八大山人的书画禅意。

    灯社那盏青油灯长夜不熄,仿佛是八大山人若有若无的呻吟,又仿佛是八大山人的另类清唱。他醉了,在这不眠之夜。八大山人的声音在旷野上飞扬,他由衷地笑了。不知为什么,最后,他又泪流满面,伤心地号啕大哭起来。寺边介冈村子里,传来一阵阵狗嚎,一阵阵鸡鸣;就连猫也不甘寂寞,“喵喵”不停;入圈的老牛也加入这生命的大合唱,长长一声“哞”,响彻鹤林寺的夜空。

    八大山人在介冈为南昌留下了厚重的一页,也为介冈的历史添加了金子般的光芒。

    陶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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