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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在乡野的草籽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7-05 23:13  来源:中国江西网-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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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复林

    麻雀,这些上天随意撒在江南乡野的草籽,它们在乡村热烈而盛大地生长和繁衍。

    家乡赣北的麦熟季节,麻雀成群结队从四面八方飞掠而来。多的时候,黑压压一片,像一大块浓重的乌云,铺天盖地,布满了天空。无数麻雀同时发出呼呼的啸声,啸声闷雷般滚过长空,犹如千万匹野马在嘶鸣奔突,脚下的大地都跟着颤抖起来。那时,田野上一望无际的麦地和麦地之上的天空都是属于麻雀的,成为麻雀展示和演奏的大舞台。而作为人类的我们,只能在大地上满怀敬畏地仰望,或者聆听。

    农历五月,麻雀俨然江南乡野的主宰。

    小时候,以为麻雀飞翔的高度就是天空的高度,麻雀飞行的距离就是大地覆盖的范围。

    田野上,阳光明媚,夏麦金黄,风吹麦浪翻滚。麻雀扑扇着轻盈的翅膀,牢牢挂在不断倾覆又不断扬起的麦株之上;或者箭矢般弹射出去,麦穗上绿色的麦蚜虫和背部有红色斑点的麦蜘蛛,瞬间成为它们的美食。一旦填饱肚子,便开始了表演:它们或排成一个不够规则的方阵,像接受检阅的士兵,迈着方步,在地垄间行进;或成群结队飞掠起来,方阵变换成椭圆或长方形,在田野上空做一番优雅的逡巡、盘旋。

    以徐徐飞翔的姿势和唧唧有声的热切叫唤,麻雀不断唤起孩子们亲近大自然的渴望,成为孩童快乐乡村生活的最初引领者。

    借着密集的麦株掩护,孩子们藏身麦地深处,他们头戴自编的草帽,巧妙伪装起来,悄悄向麻雀靠近,愈到跟前愈加小心,前面的竖起食指在嘴角做出噤声的手势,后面的就近趴在地垄上,一个紧挨一个,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痴痴地观望。有时候,领头的一声唿哨,孩子们呼啦一声,一跃而起,恶作剧地追逐,或者奔跑,惊起的麻雀像硕大的雨点,斜着灰色的身子流星般迅疾从这一垄坠向那一垄。一阵得意的坏笑之后,孩子们复又蹑手蹑脚向麻雀靠近,看看都伸手可及了,聪明的麻雀竟瞬间蹿起,另找一处安全地方坠下,把孩子们引向更远处的另一片麦地。快到麦地尽头时,麻雀便腾地展翅飞高,再折身从孩子们头顶飞回来。就那样,麻雀和孩子们,彼此在麦地里捉起了迷藏。大地上,金黄的麦浪反射着透明的阳光,发出炫目的光芒。孩子们在光芒中来回奔跑,无边的欢笑如波浪在麦地上空荡漾。

    麻雀聚集的麦地,永远散发着无穷的魅力和神秘的光芒。

    麦收之后,田野不再是麻雀的主战场,它们把目光投向了队上的晒谷场。晴朗的日子,平整的晒谷场上,晒满了人们辛劳的果实,有麦子、大豆、稻谷,那些黄澄澄的粮食,在麻雀眼里,每一粒都闪耀着饱满而诱人的光泽。它们围着晒谷场,或三三两两悠闲地踱步,或不慌不忙觅食,当然,偶尔也有趁守护晒场的女人不注意,随同一群偷食的鸡雏,干出偷吃粮食的犯规行为。听到吆喝声,麻雀就会赶紧飞上附近农舍的房檐,或者晒场边上某株高大的古柏,那样子,活脱脱一群成功偷嘴的孩子。更多的时候,它们相互追逐、嬉戏、挑逗,要么乱纷纷、闹哄哄的,围着古柏下的稻草垛翻上飞下。

    晒谷场上,常会看到这样的场景,麻雀和芦花鸡亦步亦趋,或撒欢或觅食,一只黑狗或黄狗,站立它们身边,自在地摇着尾巴,犹如风度翩翩的绅士……而累了的时候,麻雀会飞上草垛,围聚一块,或仰望草垛之上的天空,或各自梳理着并不十分漂亮的褐色毛羽。乡村的安适与恬淡,借助它们柔软而绵密的毛羽,在村庄的草垛间流传。

    冬闲时节,粮食颗粒归仓。麻雀成群出现在收晒房周围,饥饿促使它们四处寻找下手的机会。收晒房是队里的粮仓,集体的粮食堆得小山一样。这里看管十分严密,别说一只飞鸟,连狡猾的老鼠也别想轻易溜进去。但百密一疏,机警的麻雀,总能找到收晒房的漏洞,比如土墙上某一处不易觉察的缝隙,或者粗心的保管员未及时关上闸阀的通风巷道,它们会从那些地方偷偷溜进昏暗的收晒房。麻雀并不贪食,得手之后,便不声不响原路撤回,回到游戏的晒谷场,回到农家彼此紧挨着的熟悉院落,回到已经一片空旷的荒凉田野。

    一直以来,孩子们视麻雀为村庄最为亲近的物类。很随意地,它们把巢安在各家屋檐下的土墙缝间,或牛栏顶上厚厚的茅草篷里。田野、场院、草垛、竹丛、树林……甚至窗台上斜伸出来的晾衣竹竿,都是它们栖息游戏的场所。麻雀以其生活的悠然与随意,成为村庄真正的诗意栖居者,成为孩子们乡村生活最具亲和力的伙伴。

    这些都是多年前麻雀给我生活的村庄制造的盛大壮观、温馨浪漫的景象。麻雀,这些撒在江南乡野的草籽,这些翩翩飞翔于五月乡村麦地上空的鸟雀,是我童年生活最初的见证者和快乐的施予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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