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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钟岭掠影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7-19 23:34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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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刘景明

    吊钟岭是信丰的一个红色地标,隐逸在时光底部不动声色,定格于大山深处意味深长。我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找寻种种理由触及它,或许缺少某些发现,总看不透它出众的履痕。我不愿刻意包装它,使它失却本真进入公众视野。然则,一场偶然抑或必然的相遇,我觉悟到了它某个年头发生的某些事,植立起一种信念和精神的丰赡意象,这无形之中让我为之动容并自觉追远。

    吊钟岭不长吊钟花,而在它硗塉的脚下,树阴清源,莲花掩溪,某时出现了一座庵,院前吊一口喇叭形大铜钟,自然与“吊钟”产生了绝妙的呼应,村民又称它为庵上。远道过客去吊钟岭,若从安西镇桐梓岗翻上迳小径过去,向知晓它的人问路,他会一滑溜地准确回答,抑或再直观地补充一句,看见枫树林就快到了。枫树与庵,像一组贴在吊钟岭的标记,给人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

    吊钟岭何时开始有人踽踽而行?是诗经年代、唐诗盛时,还是宋词岁月?没人知道。民间这样流传:有位将军率一支长长的队伍,半夜行进在吊钟岭山道,月黑树高,人影绰绰,战马萧萧,将军传令就地宿营休憩,天微亮起兵继续征程,一路太平无事。后来,那个扎过营的山头被叫做海螺寨,这方圆十多里地盘传下了“太平”的吉祥村名。某年春上,中共赣南省委书记阮啸仙率部突围至太平村吊钟岭一带,穿坑道口,越土埂上,行经枫树林、庵旁边、社官前,与广东军阀第一军第二师教导团激战,阮啸仙不幸中弹,血溅山岭,忠骨无存……从会昌辗转吊钟岭的我的爷爷是那次突围的亲历者,他心中有数,不禁悲愤填膺……爷爷设灵堂祭祀英烈,诵经文吟泣歌告慰英魂……

    吊钟岭路旁拐弯处的那棵大枫树,主干粗壮如桶,枝条弯扭有形,释透出百样亲昵。枫树前堆砌了土砖青瓦,瓦面挂了红布,造型像房屋壳子,这是被赣南客家人敬称的“社官”。我见到这棵社官树时,它只剩下一处腐朽的树墩,边上新生了一棵小枫树,有些细青的蔓藤环绕着它。离社官树约十丈远的坡地,也就是庵上围拢篱笆门亭的南墙根下,冷不丁长出了一棵紫薇树,当地人叫它“挠痒痒”树。若拿手指轻轻挠它的枝皮,或用手掌轻轻拍它的树干,整棵树就会不停地颤抖,像一个怕痒的人被触及腋窝,这时,像蚊子一样的紫薇花瓣就纷纷飘落。

    庵周围有一片荒地,被爷爷开垦成梯形农田,大多种水稻,兼种花生、豆子和蔬菜。吊钟岭比外头的气温偏低,播种农作物,总要迟上十天半个月。外头的种子在催芽期间,爷爷就着手拉犁整秧田。爷爷腰间系根扎结的长麻绳,攀过肩膀连接到犁身,弯着腰向前使劲拉犁,奶奶在后面弓起背,一手扶稳犁柄移动方向,一手按住犁梁调整犁刀深浅。秧苗长到四五寸时,用铁铲一块块连秧带泥铲起装入畚箕,从这丘田移植到那丘田。爷爷在这之前预先用梯子拖平稻田,用推手车子滚动打格子,以便对照掰插禾苗整齐排直,后续掐田、耘田时无岔行。稻穗九黄十收,割禾、摁禾、打斗、出斗、挑谷、集秆、担秆、晒谷,需要由七八人组合完成一座斗,爷爷奶奶却两人包揽了一座斗的一整套活计。

    田土上边有块禾场,割禾头几天,爷爷找个地方挖个水坑,倒进干牛粪,用长柄粪勺搅拌成糊状舀入尿桶里,然后一担一担地挑去禾场上,拿支扫帚像粉刷墙壁那样过一遍,不多时,从头到尾干燥板结的禾场面皮,就光滑得像涂了一层油蜡。这样清理禾场,是为了晒谷时防止谷子掺杂泥巴细沙碎石。晒绿豆、黄豆、芝麻这些农副产品,爷爷在禾场上垫上竹褡,待到日头落山卷拢竹褡完事。禾场坎高,溪水直流四季不涸,爷爷砌了一排石块和草皮,筑成一道拦水小坝,盖了一个杉皮茅草棚,装上一座简易的水碓,用来碾谷。急流沿一溜木桩托起的竹槽冲击水轮,拨动碓公一端,碓公顺势提起、落下,碓嘴撞落碓臼底部,发出节奏均匀的“——依呀——咚”的响声,一年到头都不停歇。爷爷归山后,水碓没了踪影,但它的过程永远存在。

    而今的吊钟岭,像一块被发现的玉镜,正被人们惊喜地解读。

    一条似飞龙的盘山水泥公路,环绕在上迳水库一侧通往吊钟岭,围合成形如弯月的半开敞空间。吊钟岭的山溪流入库区,“仙人一脚稳陂头”的传说贯穿古今:某日一个神仙下凡到吊钟岭,听闻岭脚下的陂头每到涨潮时节,山洪汹涌,冲垮陂头,淹没农田,庄稼颗粒无收。神仙走到陂头前,持拐杖下力点击石板,双脚猛跺地面,陂头立刻稳固了,从此再没倒塌,还引来“老狮喷水”水源,形成一条河道通往安西圩。实际上,上迳水库河水宽阔而清澈,库容量1100多万立方米,灌溉方圆20平方公里16个村组2600亩农田,建成了两座电站和自来水厂,供安西上堡沿线的居民生活用电用水。上迳河与发源于老芫山的崇墩河汇合于安西圩向北直下,与发源于鸣锣坑的窑岗河汇集成安西河,流经坪石于龙虎口注入桃江。

    库区那座瓦桥保留着原样,水浅时可见其裸露一部分出来,墩高、墩下、山头峰、河背、稳陂、大屋屋场村民,移至吊钟岭四周立基,譬如坝首下方的禾树山,庵上西南部的大坑,清一色的曾姓男丁都有着相同的宗族。若从水库溢洪道乘船进去吊钟岭,船夫会热情上前扶客上船坐稳,每人发一件救生衣。船夫自己却用不着,因为他们从小就学会了游泳、划船,熟悉水流变化及河道深浅,无论是碧波还是涨潮,只要观其水纹就知航行,从而平安驾船过河进山。

    对于村庄的诉说,吊钟岭有一种特殊的情形。它作为阮啸仙烈士的牺牲地,青山埋忠骨,碧水颂英灵,每年清明时节,众多群众举行祭奠活动,缅怀革命先烈。吊钟岭一带也被划为“赣南脐橙特色小镇”建设的延伸区,如此,春来花开漫山,秋至果结遍岭。当地村民存续传统农耕文明样态,重新激活新的密钥,将破旧的老房子翻新成多功能的民宿,把闲置的木棚打扮成时尚的茶坊,用简陋的柴草间装修成亮堂的会客中心……一波波外来者的怡情笑意,透彻了吊钟岭的四季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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