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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山乡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7-19 23:34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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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会生

    晚饭后,我喜欢去遛街逛超市。街巷灯光溢彩,街场人影绰绰,山乡火热的不夜天常令我驻足凝望。

    上世纪70年代初,我降生在山乡农家,土墙壁洞,一豆灯光摇曳微弱,满屋昏暗。

    孩童时,山乡没通电,只有点煤油灯。灯芯是用陈棉破絮拧成的粗绳,灯瓶是玻璃药瓶。寒冬腊月,农村夜里几乎不点灯,只靠灶火或塘火照明取暖。遇上大事,才有油灯豆亮。

    打煤油是童年的一件快乐事。每次去,满身补丁的我都特别兴奋,穿过一大片稻田,就到了林塘村供销店。那是全大队七个生产队唯一的杂货店,那位老爷爷每每探身过柜台,慈祥地问我打多少。我说要一斤半,灌满油瓶。供销店屋子低矮狭长,只有一个小窗户,不是大晴天,就会点着一盏油灯或一支红蜡烛。在村里,红蜡烛只有办喜事或过年时才能见到,它发出的光比油灯亮多了。借着烛光,我总是美美地仰视着那些木柜格子里的“宝贝”:筷子长的红蜡烛、花油纸裹的硬糖、酥黄的大麻花、粉红色纸包好的米糕以及那有着凹凸细波纹的小圆饼干……它们在灯光烛火中,透着油香津甜,弥漫在店里。待在那,使劲地看,使劲地嗅,我就像过年一样满足。

    发蒙那年,改革开放开始了,村里也分田到户了。父亲从街上买回两盏玻璃瓶灯,虽然还是烧煤油,但灯光亮多了。母亲高兴极了,夜里再不必摸黑干活,我和哥哥们也有灯写作业了。夜里,几股油灯浓烟跑满屋子、闯进鼻子,与霉味混合在一起,杂味呛人。

    1985年秋,我上初中,村里通电了。一台磨电机工作起来“轰轰轰”直响,宛如跑道上群机起飞。每晚送电两小时,七点到九点。时间虽短,但白炽灯泡发出的亮光足以让村人亢奋不已。通电前一周,村支书走家串户告知。乡亲们听了,像排队等待领取奖品那样企盼着。通电那晚,家家早早收工吃晚饭,然后全家人或蹲或坐或躺,凝视着那根如同豆藤交缠的电线和那个水葫芦似的灯泡,讨论着它怎样发光。突然间,电来了。满屋、满巷、满村都是惊叫和欢呼,光亮了,沸腾了。透明“水葫芦”里射出黄灿灿的亮光,把无数年来的阴暗角落捅破,把那些横行霸道的黑暗霉臭赶跑,屋子里渐亮渐暖……可好景不长,半年后,每天晚上两小时的电停了。后来才知,村里买不起油了。

    1988年,又通电了。这回的电是从遥远的地方穿山涉水而来,日夜不息。屋里的黑暗霉臭像见了天敌远逃而去。寒假,家中买了一台黑白电视机。夜晚,我们全家盯守着《西游记》目不转睛。除夕夜,屋厅灯烛通明,餐桌饭菜喷香,室外路灯彻夜,村野爆竹雷响。新年因电灯带来的温暖光亮而倍添祥和。也是从那年开始,我和家人不再穿打补丁的衣服了。

    电给山乡带来了光明,但纤细的电线经不住长途奔涉,在同风雨雪霜虫鼠的交战中,体耗过大,疲惫不堪而过早衰老。安全与电费接踵拷问着山乡。

    2000年,一群群中国蜘蛛侠飞山越岭,披霜裹冰,进村贴墙,在火辣阳光、星月寒亮中,筑铁塔,弹电线,舞高空……奏响农村电网大改造序曲,此后一直华音飚唱。农村电费降下来了,也安全了。

    电是一针强有力的荷尔蒙,更像一位魔幻师,快速照亮了农村,仿佛给山乡灌注了一种神秘的力量,随即,山乡巨变,百业兴旺。

    电流动,一条条新路阔道连村傍户。灯光亮堂堂,农家的新房里,冰箱、彩电、电脑、网络纷纷进驻;山林谷,特产走向了全国、乃至世界;盘碗中,叠起了不同季节的瓜果菜蔬;庭院内,响起了小商品加工的机器声;大路上,运销车辆日夜奔忙;荒坡间,架起了蔬菜花卉大棚;水田中,农用机械唱起了丰收调……年轻人能在家门口打工,长辈们不再独守空巢,孩子们不再成留守儿童。更可喜的是,村里小超市可以日夜敞亮购物了。灯光通明的村路上,方言俚语中常笑说着一句“这是从未有过的好事咯!”

    三哥,一位地道农民,一路走来,总爱说一句“有电,就有路,就有财富,就有温暖和芬芳”。他初中辍学,拜师学木匠。没有电的年月里,山村的煤灯灶火,照不清夜行的路。他单薄的肩头挑着一百多斤的木工箱,无数次晓行夜归于荒山野岭,看见过荧荧坟火,掉进过沟壑泥潭。通电了,路亮了,好走了。他起先开过个体家具店,后转做室内装修,骑着摩托,载着电工机器,乡村城镇来回奔忙。灯光下,三哥电锯断木、电刨洁板、电钻凿孔、电钉装固、电焊封接、电火割离、电吊机起降……木屑飞扬着清香,家具照亮着微笑。做工之余,三哥常不顾劳累,还时时读书到深夜。他常笑着说,过去灯光微亮,自己辍学了,有许多用电知识需要补上。果然,他很快成了一个电机全能操作手,成了一个四季大忙人,成了一个灯光中的追梦者。2018年春,他和许多农民一样,一家人住进了三层半的农家小别墅。

    电灯灿亮如鲜花绽放,散发出农村幸福生活的梦想智慧光芒。灯光流彩,亲吻土地,芳香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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