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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归期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8-03 08:29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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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范剑鸣

    那是初夏的一天。接到弟弟电话时,我正在城里。弟弟开车行进在梅江边一个小村庄,他要去往的是一个叫苏地的小山村,海拔高,山路陡峭。

    他反复探问那条上山的水泥路,以他平常在广州开车的经验能否适应,他担心那条山路过于曲折狭窄,他要确认究竟好不好会车,会不会开得心惊胆战。弟弟知道我这两年一直在梅江边这几个村子里转悠,熟悉这里的山川地形。

    我给弟弟一个肯定的答复,并跟他讲起了一年来散步时山路上的见闻。去年夏天以来,那条山路上来往的车辆特别多,它们负载着石头沙子、水泥石灰,轰隆隆地往山顶缓慢爬去。黄昏的时候,做工回家的乡民们则骑着摩托车从山顶下来,急促的喇叭声不时在弯曲的山路上飘荡。这些进山的材料和人力,就像我所寄居的村子,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改变着乡民的房子和道路,让家园的风貌迅速更新。

    当然,我所描述的情景不一定能解除弟弟上山的疑惧,毕竟那些山民生于斯、劳动于斯。弟弟问我有没有开过车子上山,我回答没有,只是坐过一次,其余都是步行游逛。

    两年来,我在那条山路上频繁出现。我周而复始地在山路上步行,甚至比当地乡民更熟悉山路上的细节和人文。

    在我看来,那条山路最吸引我的,就是它通向乡村的两极——家园的兴和废。

    公路拐进去不久,就要经过一个叫涧脑排的地方。最初知道这个山坳,是因为那里唯一的一栋土屋要实施机械拆除。

    夏天的阳光闪耀在葱茏的草木上,房子早已无人居住。主人是一个中年妇女,她全家已经搬到山外的移民新村,建起了临江的砖房。土屋拆除的时候,她再三交代师傅要帮她把一具石磨弄出来,日后要搬到新居里。她的新居紧邻一栋成功人士的别墅,她看到那别墅里摆放着风车、石磨等古旧的用物,不知是怀旧还是祈福,总之觉得是一种吉祥的事物。

    我问起土屋的历史,农妇说她嫁到这里二十余年,听夫家说屋场已有七十多年了,以前叫田租屋,想来是土地连同房子一起租用的佃农之家吧?这么说,这山坳里的家园是有些年头的。

    后来每天散步时,我总会仔细打量这片废弃的家园。

    土屋慢慢掩覆于苍翠之中,但草木仍然保持着故园的格局。李树、桃树、柿子树,三三两两散落于屋角和路旁,这是一些标志性的乡土元素,它们时而鲜花绽放,时而果实高悬,让人顿生江南逢李龟年的感慨。

    青竹成行,毛竹成片,桐树成林,芭蕉成阵,野芋成垄,这些看似自然物,但仍然显露了人心的经营,昔日的乡民借助它们达成了生活的自足。繁茂的枝叶背后似乎隐匿着节俗的人影,耕种、采摘、柴炊,这些山地人家的生机已不再轮回。

    一个深冬的黄昏,我听着手机音乐晃进了山坳,突然看到地垄上一只野猪惊慌奔逃,蹿往溪涧的密林之中。我暗暗思考,如果这片弃耕之地无法满足它的稻粱谋,野猪是否会对行人发起攻击。后来壮着胆子再走了几天,野猪没再遇见,唯余拱扒的痕迹清晰可辨。

    我日复一日地观察着这个故园,越来越觉得先民的眼光确实不错。直到有一天弟弟从广州打电话给我,让我在村里留意有没有可租之地,我立即把这个山坳细细描述了一番。

    但弟弟说,这个山坳太小,不是他想要的,我这才知我们所想并非一致。

    我以审美的目光看待这个地方,欣赏的是田园风光,而弟弟所图并不是归隐山林。他不是找一份乡村生活,而是想寻一条创业之路。

    弟弟在广州开着电脑档口,前几年买了房子,也买了车子。大概两年前开始,他每次回瑞金,都会跟我们提起返乡创业的想法。他说,一起在广州发展的同学,现在已经在老家找了一块地盘搞起了养殖。弟弟和同学转了不少乡村,发现县城附近的乡镇山林田地寻租已难得手。我听得出来,弟弟有些急切,他把目光转回我们的老家,一个离县城一百多华里的山乡。他的想法是要尽快拿到一块地,即使暂时不开发也可以先供养着。他认为,一定还有跟他持一样想法的人,这就难免形成竞争。以我媒体工作的经验,这样的回归确实形成了一股不小的潮流。

    我在寄居的村子里找了一遍,确实有些空地,但格局太小流转也难,于是没有可供选择之处。弟弟通过襟弟打听到邻近的山村田地开阔,山坳连绵,于是从广州回到瑞金,直奔梅江的那个小山村考察。其实进山的道路有三条,居中一条就是我平常散步的去处,也是最好行驶的一条。在电话中,我鼓励弟弟放心前往。在书房里,我不时想象弟弟沿着我散步的路线前行。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弟弟又打来电话,说他已平安到达,并不住地感慨,现在的乡村变化真是大,水泥路四通八达,根本不是以前在乡下居住的样子了。

    显然,弟弟感叹的乡村,是荒芜与复兴交织的乡村。我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会如此热衷于返归乡村。

    弟弟自从高中毕业外出打工之后,就基本割断了与土地的联系。弟弟的打工经历颇多周折。最先是跟着乡亲们进了外省的制衣厂,后来跟着姐夫在城市干起了搬运工。一度回到老家,寻思能不能搞点种养,但资金和技术的制约,让他看到田园里并没有他的出路。最终,他跟着高中同学在广州学会了修理电脑。在广州立足之后,他跟土地田园的关系显然越发疏远了。

    两年前的春节,弟弟和我走进了一块祖父耕作的地里,取了几袋泥土塞进汽车后备厢。悠悠地看着那片土地,他说,多希望有一天能够回到村里来耕种土地,他发现自己在广州得上了咽喉炎,怎么治都不见好,为此他每年要喝大量的凉茶,而一回到老家炎症就会自动消失。他预想在广州做到六十岁,退休之后就一定要回来,好好呼吸这里的空气。

    弟弟原来是要把这几袋家乡的泥土运到广州去,在阳台上种点青菜。今年七月下旬,我去广州度假,果然看到了那片阳台上的乡土,但弟弟说,不知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土,辣椒就是种不成,只好改种了花草。

    不知不觉,弟弟和父亲一样,对土地的感情从一种逃离变成了一种归返。只是对于父亲,是田园将芜胡不归?而对于弟弟,是田园将兴胡不归?

    前不久,我打电话给弟弟,把自己的疑虑告诉了他,说,投资的路子有很多,难道在广州发展得不好吗?弟弟说,现在广州电脑档口多了起来,生意不好做,跟他一起的一个湖南人,前几年就回到老家搞养殖去了,据说养的是土鸡土鸭,专门供给酒店餐馆,销路很好,一年挣上二十万元不在话下,还能够安安心心地待在家人身边。原来,一个返乡创业的成功案例就在弟弟身边,诱惑着他新的人生规划,而都市竞争的压力又每每引发他对乡土的向往。

    归返乡土,于他是一种生活,更是一种生计。

    我又问弟弟,找到了好地盘后,是不是就要从广州回来开始经营农庄呢?弟弟说,回来是以后的事情,不是在此时,也不知在何时,他只是想先屯下一块乡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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