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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树之椒
http://www.jxnews.com.cn    2018-09-06 23:10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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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罗张琴

    多雨的江西,水流纵横,山色清华,日照丰沛,气候潮湿。有温中下气、开胃消食、驱寒除湿之功效的辣椒,顺理成章,成为诸多江西人的舌尖宝、心头好。

    吃辣,仿佛是江西人交流情感的一种无声密码。气氛会在明艳的辣椒炒肉、爆椒牛肚、香辣螺蛳里迅速升温;有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主菜,直接把椒言欢,慢慢吃。吃着吃着,许多情感和滋味就都有了。

    现年53岁的李伟良,是余干县洪家嘴乡枫树李家村的一名普通农民,与辣椒几乎打了大半辈子交道。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伟良自小便跟随父亲去生产队种辣椒、挣公分、谋些微口粮。丰收时节,炒辣椒、烫辣椒、擂辣椒、腌辣椒、剁辣椒、藏辣椒……晒成干、剪成段、磨成粉……母亲和那些大娘大婶大嫂们以辣代粮、以辣代盐、以辣代药、以辣调味、以辣取暖,使贫寒之家得以度过缺盐少油的困窘,真是了不起的能干。

    感冒发烧拉肚子是穷孩子常有之事,看医买药困难,村里人就用土方子来治病。最有效的一招就是辣椒树蔸煎水喝,喝上两天便好。天大冷,乡亲们已习惯把辣椒当零食,没事嚼几口,身上顿时暖烘烘的,衣裳单薄也就无所谓了。有时,身上出现小伤口,用辣椒水清洗一下,好得特别利索。

    劳作时,小孩子常能从父辈口中听到关于本地辣椒的渊源、典故,知道辣椒在此一种三百多年,有个小、皮薄、肉厚、嚼不留渣、辣后回甘等区别于别椒的特点,明清时多次被地方官选为特产取悦朝廷,有“椒中贡品”之称。在李伟良看来,这么多年,辣椒死心塌地扎根穷地方,花开一遍又一遍,树不死,叶不落,从五月一直结果到入冬打霜,义不容辞、心无二念,捧出所有,是一个实诚的憨坨子。

    李伟良对辣椒怀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好感。他每天都愿意跟辣椒待在一起。看花开,闻辣香,摸一摸椒果,心就安定、踏实,似乎揣装在他肚子里的那只凶猛饿老虎也变得特别老实,不再使他因为吃不饱饭而难受了。

    上世纪80年代,十八九岁的李伟良被改革开放的春风激荡,做梦都想过上好日子。好日子的出路在哪呢?李伟良守着自己一亩三分辣椒地,苦思冥想。风吹稻浪,辣椒呼啸招手,大地仿佛骤然漫卷一道希望之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农民发财就得靠土地。既然家乡的辣椒有历史,家家都会种,人人都爱吃,那就揣着辣椒风风火火去跑出路。

    辣性子的人,不犹豫,想好就做。他把家里的两头猪卖了,买来一辆旧“永久牌”自行车。爱辣的人,不怕吃苦。每天凌晨三四点起床,去菜市场收辣椒,用四个蛇皮袋分装。收上一百多公斤后,把袋子在自行车的后座捆扎好,胡乱在裤子上擦把手,抓两个馒头就上路。

    一圈踩过一圈,脚板扎力如铁锚,铃声急促而铿锵,李伟良越骑越欢。先是周边乡村,再是邻近外县,路程越来越长,销路越来越广,李伟良很快成了村里的能人和富人。日子意气而风发。

    毛泽东主席曾说过,不吃辣椒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话说得或许有点偏,有点霸道,毕竟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己再所欲也不强施于人,但吃辣、读书、打天下,确实是他老人家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嗜辣成性的李伟良,骨子里也有开疆拓土的万千因子,他离开了枫树李家,去县里开了家大规模的摩托车行,积累了更多见识。

    曾经相同处境的父老乡亲没事常来车行坐坐,眼神巴巴地望着他,一坐大半天,也不说话,只从兜里掏出一只辣椒摩挲、把玩。李伟良,能听懂他们未曾开口的万语千言。拥有鄱阳湖五分之一水域的余干县,地形多像一株汲着鄱湖水的金色辣椒呀,他与所有枫树李家村人一样,始终是同一株辣椒树上的子民。一枝独秀难为春,他的心被一枚枚辣椒弄得潮潮的。

    2012年,他结束了蒸蒸日上的车行生意,注册了与枫树谐音的商标,与乡亲们抱团在了辣椒产业上。妻子笑着骂了他一声“憨坨子”,便收拾收拾家当,带着三个子女随他重回枫树李家,与乡亲们一起当上了种辣椒的新农民。

    新农民是李伟良的说法。2014年成立辣椒合作社的时候,乡亲们信任,他全票当选理事长。第一次开社员大会,李伟良问:“为什么咱们村种了几百年好辣椒,却没能过上好生活?”“不成规模”“季节性强,扎堆卖,越丰收越不值钱”“没流通,走不出去,多数自产自销”“没打响品牌”……大家七嘴八舌的回答让李伟良频频点头。他说:“看样子辣椒没白吃,都辣出了窍。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当新农民,用心思,做品牌,成规模,靠现代技术走一条新路。”

    零散的土地连成了片,数以千计的钢架大棚点亮了枫树李家村的黎明、撑起了枫树李家村的黄昏。

    从下种到采摘全是手工,一苗一果都带着心口手间的温度。春三月,乍暖还寒呢,选最好的二十亩地作育秧地,打碎、溜沟、耙平、撒土肥,下种之后,覆一层猪粪肥,又搬来干禾草给地加床芬芳的被子。椒苗长到三四寸,叶子开出六七枚时,给育秧地浇上足够的水,用小锄头将椒苗连肥带土挖起,移栽到其它菜地里。

    老祖宗喜中庸,凡事都讲分寸,要有度,这锄草、施肥、浇水啥的,枫树李家村人既不敢懈怠也不敢过度。滥肥,则营养过剩,苗虽长得高,果却挂得稀稀拉拉,使人失望。所以这儿的椒苗长得扎实,七八寸高后就开始分丫,开出密密麻麻的细碎小白花来,煞是喜人。

    担心农药会伤了辣椒的心气和品性,他们选择纯手工除害虫。一蹲蹲到脚发麻,起身,头晕眼黑。但只要看一眼辣椒,又一点不觉得受了罪。原本,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从来都不会轻易使人得到,劳心劳力付出,才更懂得珍惜。

    很快,盈盈亮眼的辣椒,挂满整个枝头。累累椒实,青的葱茏,红的璀璨,一个个活泼泼的。风一吹,一股子泼辣辣的玲珑剔透劲,止不住地向外透。一双双布满老茧糙皮的手摘辣椒时,动作却是无比轻柔,生怕惊醒它们的美梦,好像捧着婴儿的接生婆。

    名气最初是被李伟良“送”出来的。他领着社员走街串户,县内外一通跑,见人就送上一大把辣椒。人们开始不以为然,回去一吃,皮薄肉嫩、鲜辣可口,果然不同寻常,便纷纷打听这是什么辣椒。余干辣椒,就这样送出了名气、攻下了市场,并获得农业部农产品地理标志。

    枫树李家村东依凤凰山、北倚琵琶湖、南临鄱阳湖,信江之水从村旁缓缓流淌。由泥沙堆积而成的田地,含沙量大,矿物质也丰富,加上气候温和,阳光充足,无霜期长,极适合辣椒生长。一方水土不仅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植物。余干辣椒一离开了村子,口感就会走样,隔一条河沟都不行。人能搬走与移动许多东西,但难搬走土地、空气、阳光和水。怎样才能扩大种植面积和产量呢?

    李伟良说专家学者是他的大恩人,他们用一张张真诚的笑脸消弭了村民内心的忐忑,用一项项现代农业技术帮并没多少文化的自己解了忧愁。一个农民能得到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的热心帮助,李伟良对辣椒产业充满信心。

    盛夏,阳光足,雨水丰,辣椒长得最好。专家们正在选种,准备对品种进行新一轮提纯复壮。专家说,余干辣椒的种子纯度已达到95%以上,提升品质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这些种子可以成功种在别地的大棚里。

    村民李爱国感叹,一样的辣椒,传统种与现代种,差别真是大。一季改四季不说,同样两三分地,过去勉强够生活,如今一年却能有两三万元的纯收入。专职打理网站的本村几个大学毕业生,也忙得不亦乐乎。

    昼长夜短的夏天,形形色色的菜蔬,几近疯狂地生长着。

    树树之椒,一片葳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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