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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生活
http://www.jxnews.com.cn    2018-11-02 07:56  来源: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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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蓝燕飞

    我家门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浅而河面窄,水流缓慢。白昼里它是沉寂的,只有在夜晚,河水才潺潺有声。若是下雨天,水量自然丰沛些,如果是一场大雨,温驯的水就犟起来,似乎长出了锋利的牙齿,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很多年前,我还年轻,夏日黄昏,丈夫带着女儿,在河里学游泳。那时候,河里的水清澈见底,水里卵石杂陈,鱼虾游弋。

    每天在河边走,与很多人迎面相遇,大家都昂昂然自顾前行。河岸线上,散开着几副钓竿,钓竿后的人埋首端坐,对能不能钓上鱼来,似乎并不在意,很有些太公风范。但太公本意不在鱼,他只是以垂钓的姿势在等待改变人生境遇的机会。这些人完全不同,他们就是一个钓者。只是,在这样的浅水里,会有什么像样的鱼?生活教会一些人克制,他们牢牢把控制着自己的欲望,有收获是惊喜,没收获,就当出来呼吸呼吸河边的湿润空气。

    低欲望,对世界来说,是消极的。说到底,是欲望导致了人类的不断进步,没了欲望,别的不说,连基本的繁衍都难以进行。

    河边人家,过着大同小异的生活。最常见的锻炼是散步和跳广场舞,最常见的娱乐是打牌下棋。

    考试分数、结婚生子、买房买车、升迁加薪,都是必须关心的项目。它们囊括了人活一世的所有追求,其余皆是中年妇女肚皮上的赘肉。

    人们似乎故意选择那种共同的生活方式,他们相信自己别无选择。

    《月亮与六便士》里的那个奇特的人,作为一种范本,被很多人喜欢、欣赏。高洁与卑微、物质与精神,如果仅仅停留在书本上,取舍似乎十分容易。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一成不变的节奏没有任何意外和惊喜。但是不知不觉间,内心已经堆积了一层安谧与宁静,它教会我抵御一些事和一些物。可以坐在窗前读书,亦能够坐在电脑前敲一点可有可无的文字。

    河畔的蓼花被秋阳染红,绽放得恣肆,那些直立着的、倒伏着的、缠绕着的身体,千棵万棵,竞相开放。那些花朵,细碎粉红,密匝匝在秋天的长风里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终又迷失沦陷在秋的更深处。

    秋天的流水总是清瘦如许。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是秋的况味,也是中年的况味。

    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人的一生莫过如此。而昆曲之美,极尽缱绻、阴柔,逼窄的声音,从咽喉处挤出,兜兜转转,缥缥缈缈,随着一只水袖,扶摇而上,抵达云端。在云端,它能够待多久?一小时?一天?一月?一年还是一生?我想,任何事物,都要回到大地上,唯有回到大地,才能够生根。有了纵横交错的发达根系,才立得住、立得稳、立得牢,才有千秋万代。

    人一过五十,似乎就看明白了很多事。世界看似很大,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并不多。桌边的书算是一件。广义上说,它是人类的,但细想想也是我的。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可以烟尘四起,也可以气定神闲;可以呼啸,也可以安静……

    相比较,我更爱它安静的样子,如一泓清泉,一朵闲云。我也爱制造了这些安静的人。就像那个鲜衣怒马,好一切奢华之美的纨绔少年,在老年避迹山居。“所存者,不过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断炊”。就境遇来说,张岱的物质与精神都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但人是否非得经此大变故,方能看清楚自己,看清楚周围?《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中,如水一般甘醇、清冽的文字里,藏着切肤之痛、蚀骨之苦。寻梦、忆梦的人都是痴人,梦中人物、景象已然成梦,虚幻如斯,永不能追。梦一样的人生,既凄惨、也闲适,如一朵暮冬里的梅花,凌寒开放。

    《瓦尔登湖》是一本寂寞的书,读它的人大概也是寂寞的人。人一旦舍弃多余的物欲,即便是最平凡的日常,也能洞见并享受生活之美。

    当生活清粼粼地一见到底,失去了它固有的斑驳与雄浑,世界是否会变得苍白消瘦?而一个缺少生气与活力的世界,它最终会去往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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