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在第六届“中国(珠海)国际航展”上,由洪都航空工业集团自主研制的“猎鹰”(L15)新型高级教练机吸引了众人目光,执行“猎鹰”首飞任务的特级试飞员杨耀也成为关注对象。在16年的试飞生涯中,杨耀已经累计飞行4300多小时,换算成公里数,可以绕地球90多圈,往返月球5趟,而所有的任务,都在他近乎完美的演绎中胜利完成。
9日,刚刚参加完珠海航展回到南昌的杨耀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
[本期人物]
杨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第四试飞大队特级飞行员,驻洪都航空集团试飞大队首席试飞员,大校,今年3月执行洪都“猎鹰”L15高级教练机首飞任务。
猎鹰L15飞出了大角度着陆
杨耀(中)近照
杨耀与机务人员交流
作为一名战斗机试飞员,我已经飞了16年,试飞时间达4300多小时。在我们国家的战斗机飞行员中,飞到4000多个小时的非常少。
记者:杨大校,请问你参加飞行有多长时间了?
杨耀:我1980年被招为飞行员,当年年底就开始飞行,到现在飞行时间有4300多个小时。我们国家战斗机飞行员飞到退伍的时候或者转业,一般飞行2000小时就算时间长的了,战斗机飞行员飞到4000多个小时的非常少。1990年,我受指派到洪都执行试飞员工作,现在已有16年了。在我们国家试飞界里干十多年专业试飞的几乎没有。
记者:第一次飞行是在什么时候?
杨耀:我第一次飞行是在哈尔滨,当时是给第一批没有上过飞机的学员进行检验飞行。检验飞行主要有两个目的:第一个是检验飞行员的身体,因为从来没有上过飞机,需要看一看是否适合飞行;第二是检查一些综合的技能,包括空中的感觉和知觉,因为空中的运动是三维空间,不像在地面开车只要注意前后的车辆以及方向,在空中是三维空间,还有思维、操作反应等等。如果这两个方面都能达到飞行员的要求就可以了。
记者:你喜欢现在“试飞员”的事业吗?
杨耀:我喜欢自己的事业,毕竟从学校出来就一直干飞行,不论当教官还是试飞,从没离开飞行这个行业,比较有感情。其实全国各个航空公司都有我的同学和战友,还有我的学员,我也曾经被民航“挖”过好几回,虽然他们开出的待遇比试飞员强多了,但都没有打动我,因为我是一名军人。
珠海航展举办六届我参加过五届,我还参加过巴黎航展并试飞。中国飞行员驾驶国产飞机在亚洲以外的天空飞行,我是第一个。
记者:你参加过几次珠海航展?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杨耀:珠海航展到现在总共举办了六届,我参加过五届,第四届没赶上。前三届我都进行了飞行表演,飞的就是洪都集团自主研发生产的K8(雄鹰)飞机。巴黎航展我也去过,参加巴黎航展我们还实现了一个创举,那就是中国空军飞行员第一次驾驶国产飞机在亚洲以外的天空飞行,我很幸运成为第一人。以前,虽然也有我们国家的飞行员在国外飞行,但驾驶的都是别人的飞机。
参加航展收获很大,我们可以从别人身上学到很多。从静态讲,包括飞机外表的设计、制造水平、飞机座舱以及仪表设计等等,作为我们搞飞行的来讲一看就很清楚。以前,有些东西只是从文字上看到,但是看到实物就实现了理性认识与感性认识的结合,然后又到理性的提高,收获很大。
记者:有报道称,本次珠海航展有外国情报人员秘密前来,你认为这对我国的航空军事安全有威胁吗?
杨耀:每届航展都有情报分子,国内外都是这样的。举办和参加航展,一方面是扩大对外宣传,但另一方面也免不了有一些情报人员来刺探情报。这是一个矛盾,你要是不给别人看,别人永远不知道你研发的好产品,也就没有办法开发国际市场;但是你要给别人看,就有可能把你自己的一些东西泄露。当然,核心技术是看不到的,国外航空产品的很多技术其实我们也很清楚,比如原理性的东西,但是你要想了解核心技术就很难了。
类似发动机“空中停车”这种危险试飞项目,我已经不记得飞过多少次了。记得1993年,我在一次飞行表演时,曾经历生死考验。
记者:对于试飞员来说,怎样算是试飞成功,完成任务?
杨耀:按照我们的惯例来讲,不管飞什么飞机,只要没出事就是成功的。因为试飞本身就是验证新研发或新生产出来飞机的性能,每一次试飞都是一次宝贵的经历,尤其是在试飞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把飞机安全地飞回来,是最难能可贵的。因为试飞可以得到很多重要的数据,这对设计人员和飞行员都是很宝贵的东西。
记者:你在执行试飞任务的时候飞机出过故障吗?哪次最危险?当时是怎样的情况?
杨耀:遇到过一些危险情况。比如1993年,我在一次飞行表演时,曾经历了生死考验。记得当时是为民航的领导进行飞行表演,是一架新飞机,在现在的井冈山机场升空,空中操作都很顺利,快落地的时候,按要求要做一个“小航线”(降落—落地—起飞),在我之前已经有一架飞机落地,落地以后把油门加上去连续起飞,然后我就紧跟在它后面。因为前面的飞机起飞后,产生了很大的尾流,而我驾驶的飞机速度很慢,高度很底,正好进入了这个尾流。当时进入尾流的一侧机翼的副翼操作失灵了,飞机开始剧烈摇晃,而当时飞机机翼距离地面也就一米多高,如果机翼着地后果不堪设想。好在那架飞机的安全系数不错,加上我的操控经验,出了尾流区以后飞机很快平稳。
记者:试飞过程中你觉得最危险的是什么项目?
杨耀:也不能说哪个项目就是最危险的,如发动机“空中停车”,就是一个有意识的测试发动机的项目。在空中把发动机关闭,这样飞机就没有动力了,会往下掉,然后再启动发动机,改成平飞。这在试飞项目中危险系数属于最高的一类,我已不记得飞过多少次了。
我曾目睹朝夕相处的战友就在眼前牺牲。
记者:有过战友牺牲的情况在你身边发生吗?
杨耀:我确实曾目睹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就在眼前牺牲,至今不能忘却。1998年,某国空军想买我们一种飞机,领导就组织我们进行表演,在试飞表演过程中,我的两个战友驾驶的飞机因为某些原因坠毁,他们也牺牲了。他俩跟我是同年出生的,是亲如手足的兄弟。
记者:据说试飞员每次试飞前,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是真的吗?
杨耀:我并没有这种感觉,每次飞行就跟其他人去上班一样。当然在试每个不同的科目时会做针对性的准备,一些有风险性的项目,更是要在地面准备得非常充分,等到要上飞机的时候,心情已经很平静了。
记者:当危险发生时,在自己的生命安全和保全飞机之间会有一个取舍,你心里的标准是怎样的?
杨耀:取舍肯定有一个标准。假如我的试飞出现了危险,但这时距离机场或可降落地面比较近,飞行高度也比较高,肯定人和飞机两样都保。假如说高度比较低又远离机场,而且地面地形不允许场外迫降,就可能选择跳伞,总要保一个。但是,作为试飞员既保飞机又保人是最好的,因为飞机保住的话,可以得到很多有价值的数据,如果飞机毁掉了,问题就很难查清楚,下架飞机可能还有隐患。特别是新研发的飞机,造价几个亿,科研经费全部投到这架飞机上了,有用的数据也在上面,飞机没了那就太可惜了。
记者:你参加过“神五”、“神六”航天员的选拔吗?
杨耀:我参加过,其他方面我都符合要求,但是,因为年龄和身高的原因(身高偏高),所以没有入选。不过,我和杨利伟很早就认识了。
记者:飞完L15后和以前的飞机作对比,你有什么感觉?
杨耀:打个简单的比方,飞以前的二代战斗机就像开没有助力的汽车,完全的机械操纵,而飞L15就像开一辆带自动档的高档轿车,这是直观上的区别。
此外,电传操纵的L15有很大的余度,如果飞行员出现错误的操作也不会有危险,飞机能自动调整姿态保证飞行正常。如果飞行员始终保持错误的操纵,这时候会发出警告,提醒飞行员修正操纵。
记者:是不是说L15的安全性能比其他二代飞机要高很多呢?
杨耀:可以这么说。现在各国都在普遍装备第三代战斗机了,L15就是为了适应这个需求,提供飞行员最接近三代战斗机的训练,意义很深远。
曾经遇到过的危险,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妻子。作为试飞员的妻子,只要听到发动机还在响,她就放心了。
记者:从事风险这么大的职业,你的家人支持吗?
杨耀:家人都很支持。试飞工作有一定的危险,所以,我们飞行中出现的问题一般都不说,怕家人担心。我讲到在井冈山机场发生危险的那件事,到现在我爱人还不知道。
人家都说,只要听到天空中飞机发动机在响,飞行员的妻子就安心了。军队飞行员的亲属一般都住在军营里,如果丈夫告诉妻子要飞行,那么妻子只要听到飞机的发动机在响,那就没问题,说明一切正常。如果什么时候发动机停了,没有声音了,妻子的心就会非常紧张。这么多年来,父母、岳父母对我的工作都给予了极大的支持,家里的事,包括照顾孩子,经常要靠父母操心。我很过意不去,从内心里感谢他们。
记者:只要有新机型诞生,肯定是你们试飞员最先接触。这么多年下来,你对我国航空事业的发展有什么感受?
杨耀:最近十几年,我们的航空工业在快速发展,与世界几个重要的航空工业大国不断缩小距离。像我们国家已有了自己的第三代飞机,甚至还在研制第四代飞机。总体上,我们国家在飞机工业这方面的差距应该是逐渐在缩小,不过有些地方还有很大的差距。我们国家的空军才刚从二代换装到三代,洪都集团生产的“猎鹰”(L15)高级教练机,主要就是为培养第三代飞行员而研制的。
我相信,依靠我国航空人的不懈努力,在不远的将来,我们国家一定能够成为世界航空工业的强国。
主持人/毛江凡 文/记者胡永继、实习生赖婧盈 图/邓永红提供